谢宏去老关系那儿,是第二天下午。
头天夜里他几乎没睡。从白鹤山回来,又看了那把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老师傅、墓碑、那个“欠”字。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又回到22年前那个晚上。他躺在台子上,灯很亮,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有人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一直在抖。
他醒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他自己。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凉的。没人动过。
那是那个人倒的。
谢宏醒过来,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端起来,喝了。
水是凉的,但他还是喝了。
第二天下午,他去找老关系。
老关系开着一家修表店,店面不大,柜台后面挂着一墙的老钟,进去就能听见滴答滴答响成一片。他坐在柜台后面,戴着眼镜修一块表,看见谢宏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
老关系和老师傅,是一个师傅手底下出来的师兄弟,学的是同一门。老师傅出师以后干了那一行,他没干,改了行,修表。可老师傅最信得过的人,一直是他。
“来了。”谢宏说。
老关系放下手里的活儿,给他倒了杯茶:“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谢宏说,“另一半,想问你。”
老关系摘下眼镜,擦了擦:“你问。”
“22年前,我那一单。”谢宏说,“是谁牵的线?”
老关系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谢宏说,“老师傅已经死了,先生又不说。这城里,知道当年那事的人,就剩你了。”
老关系沉默了一会儿。
“你该知道,这事儿,牵线的人不欠你。”他说,“当年是有人托到你师傅跟前的,你师傅接了这单,才有了后来这些事。你要恨,恨你师傅就够使了。”
“我不是要恨他。”谢宏说,“我就是想知道,是谁。”
老关系看了他很久。
“是个年轻人。”他最后说,“个子不高,文文静静的,说话慢声细语。他来找你师傅,说是替他对象来的。”
谢宏坐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替他对象来的。
他记得那个人。那个人当年就是这么说的——“我替我对象来的,我对象他……想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老师傅的门口,攥着信封,指节都是白的。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怕老师傅听漏了。
“他长什么样?”谢宏问。
“不记得了。”老关系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就记得他挺白净的,戴一副眼镜,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一直没松过。”
信封。
谢宏记得那个信封。
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他交给那个人,让他去办这件事。
那个人接过信封的时候,问他:“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我陪你去。”
后来,那个人真的陪他去了。
“后来呢?”谢宏问,“他后来……来过吗?”
老关系又沉默了一会儿。
“来过。”他说,“你做完那单以后,他来找过你师傅一回。”
“什么时候?”
“就你做完没几天。”老关系说,“那天我正好在。他脸色很差,像是哭过。他跟你师傅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他说什么了?”
“不知道。”老关系说,“屋里说话,我在外头,听不清。就听见你师傅后来有一句,声音挺大的,说:“这事儿,是我做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恨,恨我。””
谢宏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老关系说,“再没见过他。你师傅收山,也是那阵子的事。”
“你师傅做完你那单,人就不对了。”老关系补了一句,“本来他还要做下去的。后来他接了一单——那一单不一样。那人,是不愿意的。做完就出了事。你师傅从那天起,就再没碰过刀。”
谢宏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老师傅做完他那单,又接了一单。
那单的人,是不愿意的。
做完,就出了事。
老师傅从那天起,就再没碰过刀。
他以为老师傅是因为他收山的。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手要断了。
不做了。
老师傅收山,和他没有关系。
谢宏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还有件事。”老关系忽然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你师傅收山那天,我送他走。他喝了一杯茶,说了句话。”老关系看着他,“他说,这辈子,只对不起一个人。”
“是他那单‘不愿意的’那个人?”谢宏问。
“不知道。”老关系说,“我问他,是谁。他没说。他走的时候,我看他背影,忽然觉得,他那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老关系说完,又戴上眼镜,低头修那块表。
“你师傅,葬在哪儿?”谢宏问。
“白鹤山。”老关系头也没抬,“城南那个。”
“我去过了。”谢宏说。
老关系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谢宏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了。
谢宏站起来,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多谢。”
“不谢。”老关系说,“你要是还想问什么,就来。我这店,关门晚。”
谢宏走出修表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好,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个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大人在后面追,笑着喊慢点。
他站在人堆里,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条街,隔着点什么。
他沿着街走了很远,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那我陪你去”时候的样子。想起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
他想起老关系说的:他脸色很差,像是哭过。
那个人,哭过。
谢宏22年,没想过这个。
他以为那个人走了,就是走了,没心没肺地把他一个人扔在医院里,连句交代都没有。
他没有想过,那个人哭过。
他也没有想过,那个人后来还来找过老师傅。
——
那天晚上,谢宏没有回面馆。
他去了城南河边,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河水在底下流,黑漆漆的,看不见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卷起来,颜色也褪了。照片上是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是他,年轻的时候,瘦,眼睛亮。旁边那个人,戴着眼镜,白净,文文静静。
那是他和那个人,唯一一张合照。
当年他鼓起勇气,找照相馆拍的。拍完那天,他高兴了一整天。
后来这张照片,他再没看过。
他把它压在一本书里,压在箱子底下,压了22年。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今天下午,他从修表店出来,忽然特别想看一眼。
他看了。
那个人笑着,眼睛弯弯的,跟他靠在一起。
谢宏把照片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河堤上,坐了很久,看着河水往黑里流。
那个人,当年哭过。
他来找老师傅,说了很久的话。
他说了什么?
老师傅说:“这事儿,是我做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恨,恨我。”
那个人,要恨谁?
谢宏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那个人做完那单以后,去找过老师傅。
然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22年了。谢宏第一次觉得,自己欠他一句“你去哪儿了”。
谢宏回到面馆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把那把刀拿出来,看了很久。刀柄上的红布缠得整整齐齐,一圈压着一圈。
他忽然想:老师傅把这把刀留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拿着刀,去替他师傅还那笔账?
还是让他拿着刀,别再去找那个人?
他不知道。
他把刀放回抽屉,上楼,躺下。
他很久没有睡着。
他又想起那杯凉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市局。
老郑的蹲守,蹲到了东西。
“周六,他照旧来了。”老郑把几张照片拍在桌上,“九点整到,十点半走。和上周一样。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还是那个卖旧手机的摊子,待了半个多小时,没买也没卖,就那么站着。”
“站着干什么?”
“听。”老郑说,“摊主跟他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个头。像是来听消息的。”
“不一样的是,他今天没去公厕。”老郑说,“出了旧货市场,他直接往南走。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两次。”
陆峥看着那几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矮个子的人,穿着灰夹克,走在人群里。有一张他回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知道有人跟着?”陆峥问。
“不好说。”老郑说,“也可能就是习惯。他在景云巷那条岔道上,一闪就不见了。我的人跟过去,巷子里空空的。”
“两头布点。”陆峥说。
“布了。”老郑说,“景云巷东口、西口,各放了两个人。他要是再进去,出不来。”
“摊主是谁?查了吗?”陆峥问。
“查了。”老郑说,“姓柴,本地人,卖旧手机卖了十来年,档案干净。就是手脚不干净——他收的东西,有一半来路不明。干这行的都懂,不问来路。”
陆峥点了点头。
他放下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没去公厕。”他说,“上周去,这周没去。为什么?”
“可能那东西,上周就取走了。”老郑说。
“那他今天进景云巷,是去干什么?”
老郑没接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陆峥把照片放下,看向窗外。
笑面每周六来旧货市场,站在一个收来路不明手机的摊子前,听消息。
他走的时候,先去公厕,拿一个东西。
再进景云巷。
那条巷子,和73号隔着两条街。
陆峥想了一会儿,说:“公厕那边,也放个人。看看他拿的到底是什么。”
“嗯。”老郑说,“我去安排。”
——
顾声是周四下午,又来派出所的。
这次他手里还是捏着一个信封,但他在门口站的时间更久。
小马出来接他:“顾先生?”
“我找陆警官。”顾声说。
陆峥出来,看见他,把他领到旁边的接待室。
顾声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是……我后来又去拍的。”他说。
陆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73号后门的挂锁,锁体和锁梁上,有两道清晰的撬痕。
“你后来又去过73号?”陆峥问。
“嗯。”顾声说,“那天交完照片,我回去想了想,总觉得不对。程朗的纸条写的是那里,他自己却没回去过——那地方肯定有东西。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锁是被人撬过的,撬开又装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撬开又装回去的?”
“锁梁上有划痕。”顾声说,“我试了一下,锁还是好的,能锁上。要是有人用钥匙开的,不会有这个印子。”
陆峥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顾声一眼。
“你拍这个的时候,有人看见你吗?”
顾声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陆峥把照片收起来:“这个我收下了。以后别一个人去那边了。”
“我总得知道程朗是怎么回事。”顾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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