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正站在昆仑山千年不化的积雪里,穿着略显沉闷的练功服练着早课,剑气将一边的积雪扑簇簇的扫开。
“师兄师兄!你看!它肯让我抱了!”
江窈穿着凡间最时兴的石榴红裙,长发用一根红绳简单束成高马尾,她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几乎是从山坡上蹦跳着滚到他面前的。
她献宝似的将那团毛茸茸举起,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看!我在后院捡到的,它冻僵了,我捂了可久了。”
他抬手拂去江窈发顶上的积雪,声音冷淡:“不过是未开智的小动物罢了,阿窈得认真练功,莫叫师父失望。”
“才不是小事呢。”江窈对他的说教显然左耳进右耳出,一只手伸向小狐狸蓬松的大尾巴上,“你看,它多乖。”
那小家伙哧溜一下从她怀里灵活窜出,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便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后,只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啊,跑掉了。”她失望地垮下肩。
“没事,冻不着就行。”他抬手捻了捻她耳边的发丝,眼神带着点眷念。
是梦吗?是的话那就久一点吧。
江窈咧嘴一笑,把冻僵的手放在他脸上:“师兄,你居然还会安慰人,我以为你只会练剑呢。”
他面无表情的将长剑入鞘,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聒噪,快去练早功,早课都要结束了。”
云衍看着江窈瞬间垮下去的表情连忙安慰:“练完带你下山买桂花糕可好?里面夹了红糖馅的那种。”
“好哦!”
他站在原地等那火红的身影去而复返,不一会江窈边拿着长枪英姿飒爽的袭来,脸色兴奋的发红:“师兄!我今天非要打败你。”
耳边响起阵阵喊打喊杀声,他那笑容总能驱散一切阴霾,方才还握着枪朝自己袭来的小师妹身着盔甲,此刻毫无生机的倒在战马嘶鸣的战场中。她那杆舞动时虎虎生风的银枪已然断成两截,斜插在身侧的焦土上。
吓醒了,他大喘着气睁开眼,发现自己缩成一个猫球安稳地团在在江窈胳膊上。她正四仰八叉地熟睡,被子早就不知道滚哪里去了。
还好是梦,他忍不住在撑开爪子,在江窈的胳膊上踩了几脚。
踩着踩着,被她一个翻身掀到了床脚。
云衍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叼着被子给她把肚脐眼盖上。
算了,看在你还在的份上,这次不跟你计较。
接下来的几天,他感觉日子甜的不正常。
平日里,江窈喊的最多的是“咪咪”,“咪扒皮”。
这几天,她天天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还是最亲昵的“阿衍”。
天地良心,几千年前他们还是同门时江窈都没这么喊过他,喊他师兄都要么是闯祸了,要么是想翘早功下山买甜点吃,让他帮忙善后才免开金口。
这天清晨,他习惯性地在她枕边揣手假寐,江窈凑过来温柔开口:“阿衍,今早想吃什么口味的小鱼干?”
他惊的胡子一抖,怀疑自己没睡醒。
下午他变成人形处理地府公务时,他总能收到梦寐以求的江窈的星星眼攻击。
难道上次遇险让她终于开窍了?终于觉得我不只是猫了?
嗯?上次?哪个上次。
他皱着眉仔细思索,朱笔在竹简上无意识地戳戳画画,一不留神就把判官送来的投胎报表戳的面目全非。
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雾蒙蒙的。
他侧头看向窗外,江窈正搬了把摇椅放在回阳司的小院里的一棵树下。摇椅的扶手上接了一个小桌板,上边摆满了瓜子和沙糖桔,边吃边看着一个封面花里胡哨的话本,嘴角时不时要翘到头上了。
“窈窈!窈窈!”那只二哈叼着用彼岸花编制的像蹴鞠的球,甩着尾巴兴冲冲地过来了:“它们说这个很好玩,我们也试试吧?”
怎么又是它,云衍不爽的皱眉。
算了,她开心就好吧。
江窈眼睛一亮,放下话本兴奋站起:“好呀好呀,生命在于运动嘛。”
嗯?不对劲,一万分不对劲。
这几个字他都认识,怎么放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几千年前跟她比试时,不管最后谁输谁赢她都会往地上一躺开始撒娇让自己把她背回去。现在她更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觉不坐着,能玩打游戏消遣时间就绝不进行任何运动。
她要是能自己说出生命大于运动这句话他能把忘川河喝干净!
有猫腻,他冷冷的看着朝他微笑的江窈。
他双手抄在袖子里,一步步走向那个起身准备跟二哈一起玩的“江窈”。
“江窈”察觉到他的靠近,脸上迅速堆起甜美的笑容:“阿衍,你累不累?”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拙劣的赝品。
“江窈”脸上的笑容在这目光的逼视下逐渐僵硬,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阿衍……你怎么了?”
云衍抬手挡开了她想要抱自己胳膊的手,笑不达眼底。
他抬手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挥,世界如镜子碎裂。
那个“江窈”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化作一团暗沉的黑气委顿于地,“你……为什么能认出来。”
他又回到了那个满是阵法的房间,角落里传来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啪。”
邹明拍着掌从暗处出来,昏暗的烛光将他苍白的脸照亮,狭长的双眼隐匿在眼窝的阴影之下:“不愧是师父的得意门生,真是好手段。连半柱香都没困到你,那老东西临终前怕是传了你不少吧?”
他连眼神都懒得给邹明,目光缓缓过房间里密密麻麻的符纸。
一阵阵轻微而密集的破裂声接连响起,符纸上绘制的图案开始褪色,化为寻常的黄纸缓缓飘落。
形态各异的动物从符纸中溢出,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在云衍的帮助下慢慢凝实。
叽叽喳喳的细弱叫声充斥着整个房间,无数浑浊或者清亮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邹明。
“恨你……”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不是你把我捡回来的么?”
有的动物摇尾乞怜,想要为自己讨个说法,想要从这个施虐者和照顾者齐聚一身的人身上得到自己最想听到的解释。有的便冷冷地蹲在一边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更多动物在短暂的迷茫后露出利爪和獠牙,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撕咬着这个曾经囚禁它们的罪魁祸首,房间登时阴风阵阵,它们却只能一次次徒劳地从邹明的身体穿过。
这些曾经被它随意拿捏把玩的小东西,它们汇聚在一起的凝视竟比当年他被镇压在地府时受的酷刑还要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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