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孙子的遭遇,奶奶当天晚上就知情了。
“你把他家后院的狗都放跑了?”她问。
陈大伯离开前给他留了纱布和药水,范开森洗完澡就对着镜子呲牙咧嘴地涂药,奶奶把他的手扒开,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用不算温柔的手法给他包扎。
范开森闷闷地"嗯"了声,"有一笼没来得及开……后来岑让偷偷去开,还剩一只没放跑,不知道他们关哪里去了。"
奶奶先没说话,动作干练地裹着纱布,等范开森抬头看,却发现奶奶撇着嘴有些得意地笑,“你小侄儿都被你带野了,胆子大得能包秤砣!”
范开森不知想到什么,仰起的脸蛋上有一丝恼怒的羞意,“他笨得很。”
奶奶手上动作麻利,几下便贴好了纱布,收好工具,在一旁的火炉边坐下。
范开森紧挨着她,呼吸着奶奶身上熟悉的泥土味,他把脑袋靠在奶奶硌人的瘦肩上蹭了蹭。
“奶奶,我今天做的……对吗?”
奶奶话语里带了几分骄傲,如磨砂纸般粗粝的手掌抚过孙儿的耳朵,“管它的!干都干了,人这辈子只要活着,其他的随他便!”
“对错不是绝对的,每条路都有它的后果,你今天也够伤心的了,不过好歹是出了口气,人啊,就是不能被一口气憋坏了,憋久了就得出事……”
…………
范开森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对热闹喜庆的年已经厌倦无比,岑让鼓起勇气往他家窗台上扔炮仗都激不起他半点热情。
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浅浅的一层覆在土地上,温柔小意,给足了冬天的氛围感。
因为天地的换色,范开森的心境总算有所改变,难得和岑让在外面玩了场酣畅淋漓的雪仗。
岑让的脸蛋被寒风冻得红通通的,戴着小舅给他买的保暖耳罩,笑起来下巴上也点缀着红色,声音清脆悦耳,在雪白的世界里能轻易让人心情变得美妙。
他最近换牙,门牙那一块笑起来漏风,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快乐。
至于换下来的门牙,他原本准备丢掉,却被小舅拿去和自己的包在一个纸包里,说是收集满一百颗就去卖掉。
范开森坚信,既然头发可以换钱,那牙齿也没有道理不能换。
岑让用手指伸进嘴里顺着牙列数了一圈,怎么也算不出什么时候能攒够一百颗,只数得一手指的口水。
范开森嫌弃地捏鼻子,"这么大了还吃手。"
岑让当时没说话,哈了口气,把沾满口水的食指贴到他脖子的痒痒肉上。
一枚劲儿明显更大的雪球从后方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岑让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雪球碎成渣顺着后脖衣领滑了进去,冰丝丝的。
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同龄的小男孩正不怀好意地望着这边,或蹲或站,手里捏着紧实圆滚滚的雪球,在空中威胁地一抛一抛。
带头的那个岑让认识,范开森和他说过了,叫曾豪峰。
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自从那天范开森当面给他放了狠话后,两人就彻底闹掰了,一见面就得碰撞出火花,年还没过完,架都打了两场,毫无悬念,范开森凭借傲视同龄人的身高体型以及灵活的作战手法屡次获胜。
偶尔也有被曾豪峰以多胜少,处于下风,或者偷袭压制,舅侄俩打个猝不及防的时候。
曾豪峰不加掩饰的憎恨目光落到了对面两人的眼里,这无疑又是一场战斗的信号。
岑让登时竖起眉毛,切换战斗状态,抓了把脚边的雪,一边捏成团一边朝他小舅靠拢。
“找死是吧?”范开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曾豪峰反击,他歪着身子躲了下,雪球砸在他两腿中间,他狼狈地扯着裤子抖落。
“弄死他们!”他一声令下,身边的狗腿子们连忙展开攻势。
这场恶战在每个下雪天不约而同地上演,曾豪峰似乎找到了另一种和范开森“玩耍”的方式,不需要求得原谅,也不需要看人脸色,只要攻击岑让,这个曾经的"好朋友"就会不遗余力地和他斗争。
对精力旺盛的农村小孩来说,打架也是一种游戏。
田野这么宽广,成长的日子又如此无趣,显得敌人和朋友一样不可或缺。
橘粉色的晚霞在天际舒展、挤压、延伸,煤矿村的一座座房屋升起炊烟,该回家吃饭了。
岑让和范开森踏上归家的路途,打了一下午的雪仗,身上棉衣的颜色已经深深浅浅,重了两斤。
岑让揣着兜走在前面,范开森把手伸到他棉衣里,确认里层的秋衣一片干燥,带着暖烘烘的体温后,便放心收了回来。
“你外婆今早上有没有交代你,喊我晚上去家里吃饭?”
岑让原本弯着腰在爬坡,闻言仔细回想了下,"嗷,有的,还让喊上太婆。"
“那你怎么不说?”
“我玩忘记了,嘿嘿。”
他如今真的长大不少,明明去年还是出门在外不拉手不肯走的小哭包,现在却可以做到独自哼着歌走在前面,对煤矿村这一块可谓是轻车熟路。
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爬坡,拐弯,晒太阳,活脱脱混成了当地人。
路上但凡是跟他们舅侄俩打招呼的大人,岑让都会笑嘻嘻地回应,嗓门也逐渐变大,一张可爱的笑脸在哪儿都受欢迎。
他一路春风拂面地走着,每次上街都会经过的那座破旧老屋今天在门口坐了个老爷爷,端着碗白米饭往斑白的长须底下那个无牙的洞里扒。
看到他俩,老爷爷扒饭的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注视着。
岑让不认识这个爷爷,经过的这半截路上就好奇地观察着,他等着小舅像往常遇到陌生长辈那样给自己介绍,但直到走远,爷爷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范开森都没有有开口的意思。
岑让回头,主动问,"刚刚那个爷爷是谁?"
范开森表情不太好,摸着额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姓张,你要喊他太公,但是下次遇到就绕着走。"
“为什么?”
“他是墙头草,奶奶也不和他家来往了的。”
岑让点了点头,他很快接受了这个在成人世界里很复杂的人际关系,不来往=绝交,这个还是很好理解的。
和小舅绝交就是和他绝交。
岑让家不住街上,但距离街上只有一道坡,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养有五六只鸡,后来范开森奶奶入伙,又多养了两只鸡,一只鹅。
原本他家也有宽敞的院子,但自从转让土地搬到街上狭窄巷里后,范开森已经很久没听到凌晨四五点的鸡鸣了。
他们散步到家时,外婆正蹲在鸡圈东侧,往松动的围网上钉第三颗钉子。
范开森进门便从她手里接过锤子,"我来吧孃孃,怎么好好的想着加固鸡圈?"
外婆也不逞强,捶着腰杆缓慢起身,额角冒汗,"这两天半夜老是有偷鸡贼来,我懒得起床逮他,干脆多钉几个钉子,能保住几只算几只。"
范开森敲锤子的动作不停,麻利精准地把剩下几颗钉好,一面瞪大了眼睛,"有贼来?来几回了?"
“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我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小伙子,一到年后这几天就来,我也年纪大了懒得折腾,可能是吃不起饭吧,这年头也可怜啊……”
岑让在一边扯了扯她的衣角,着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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