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沈清梅把老头叫醒了。

“姜老头。”

“嗯。”

“孙万堂死了。”

“老夫知道,老夫听见了。”

“四个了。再死一个,这案子就压不住了。你帮我起一局。”

老头半晌没作声。

“老夫的魂撑不住。”

“就一局。”

“一局也撑不住。”

“姜老头,我没办法了。我不会奇门,我只会看画。可这案子光看画不够。你帮我这一回。”

老头又沉默了很久。

“行。就一局。”

“谢谢。”

“别谢。老夫不一定算得准。”

铺子里,沈清梅摆开八门。

一只茶碗,三枚铜钱。

“开始吧。”

老头没说话。

沈清梅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线被人扯了一下。

“撒。”

沈清梅把铜钱撒出去。

一枚落“死”,一枚落“杜”,一枚落“惊”。

“怎么样?”

“西北。”

“西北是什么?”

“孙家的柴房。凶手在柴房。”

“你确定?”

“老夫不确定,可老夫只能算到这儿。”

“小友,这局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人动过。有人在这局里加了东西。”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知道老夫会起局,提前做了手脚,让老夫算到西北。”

“谁?”

“不知道。可这个人懂奇门。”

沈清梅的心一沉。

“玄先生。”

“可能。也可能,是别人。小友,这局你别信。”

“那我还起它干什么?”

“因为老夫想看看是谁在动手脚。现在老夫看见了。西北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那东西是给咱们看的。”

顾行舟带人去了西北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劈柴和几口缸。

“搜。”

石头带着人翻。

翻了半天,从柴堆底下翻出一个人。

“顾探长!有人!”

那人缩在柴堆里浑身发抖。

“别……别杀我……”

“抬起头。”

那人抬起头,是孙家的车夫老赵。

“老赵?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我害怕。”

“怕什么?”

“怕钟馗。孙家死了四个人,我怕下一个是我。顾探长,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躲起来了!”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带走。”

“顾探长!我冤枉!”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天刚亮。

孙家的人堵在了分驻所门口。

“顾探长!”孙家的一个族老喊,“你抓错人了!你抓了老赵,真正的凶手还在外头!孙家已经死了四个,你还想死几个?”

“我会查。”

“查?你查了三天查出什么了?顾探长,我听说是沈清梅让你抓的?”

顾行舟没接。

“沈清梅!”族老转头,“你出来!”

沈清梅从分驻所里走出来。

“孙家族老。”

“沈清梅,你一个卖画的凭什么插手孙家的案子?你说老赵是凶手,证据呢?”

“没有。”

“没有证据你就敢抓人?孙家死了四个人,你倒好,抓了个车夫交差。”

“我没交差。”

“那你抓他干什么?我听说你铺子里供着邪神,会算卦?”

“没有。”

“没有?那你凭什么说凶手在柴房?沈清梅,你要是查不出来就滚出孙家。孙家的事不用你管。”

“族老。”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你这话说得不对。”

“王婶,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沈掌柜是为了孙家才蹚这浑水。你不谢他,还骂他?”

“族老。”胡三也来了,“沈掌柜要是撒手不管,孙家再死人,你负责?”

族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掌柜,”王婶转过头,“你别理他,你查你的。”

沈清梅看着王婶,又看了看胡三。

“婶子,胡三爷,谢谢。”

“谢什么。你爹当年……”

“我知道,我爹给您娘画过像。可这回不是为了我爹,是为了孙家那四个死人。”

审了半宿,审出个不在场证明。

孙万堂死的那天夜里,老赵在镇东的酒馆里喝酒,酒馆掌柜和三个酒客都能作证。

“顾探长,我在孙家赶了二十年车。孙家的事我知道一些,可我从来不敢说。”

“现在说。”

“孙老爷不是好人。他打人、骂人、克扣工钱。可他对我们也不算太坏,逢年过节还给口肉吃。”

“孙家死人,我不难过。因为他们都该死。孙老爷逼死了夫人,二姨太也不是好东西,账房先生做假账,老周帮着瞒。这四个人,是不是都该死?”

“顾探长,我真没杀人。我就是害怕,怕沾上。”

顾行舟沉默着。

他走出审讯室,看见沈清梅站在院子里。

“抓错了?”

“抓错了。沈老板,你说凶手在柴房。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沈清梅说不下去。

他不能说是老头算的。

“因为我看见柴房有脚印。”

“什么脚印?沈老板,你撒谎。你的眼睛不敢看我,你每次撒谎眼睛都不敢看人。”

“你到底靠什么查案?你告诉我。你要是不说,我没法跟你合作。”

“我说了,你信吗?”

“你说。我爹的事我查了三年,三年里我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人。可你不一样,你不是装的。你身上有东西,我看得出来。”

沈清梅沉默了很久。

“我身上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头。他叫姜尚,三千年前的人。”

“你疯了。”

“我没疯。你不信,我证明给你看。你随便说一件事,他能算出来。”

“我爹的怀表在哪儿?”

“我爹死的时候怀表不见了,我找了三年没找着。”

沈清梅闭上眼。

“姜老头,帮他算算。”

“算不出来,老夫的魂撑不住。”

“就一回。他信不信我,就看这一回。”

老头半晌没说话。

“怀表在船上。”

“什么?”

“怀表在船上。那条船没沉。船烧了,可没沉,船底卡在河底的泥沙里。怀表在船舱里,跟一具尸首在一起。”

沈清梅睁开眼。

“顾探长,你爹的怀表在船上。那条船没沉,船底卡在河底的泥沙里。怀表在船舱里,跟你爹的尸首在一起。”

顾行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谁?”

“姜尚。你不信,可以去捞。船在河湾下游三里地,水不深,退潮的时候能看见桅杆。”

“你要是骗我——”

“我骗你,你把我抓起来。”

顾行舟没有答。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顾行舟带人去了河湾下游。

三里地,水不深,退潮的时候果然露出一截焦黑的桅杆。

“顾探长,真有船。”

“下去。”

“水冷。”

“下去。”

石头带着两个人下了水。

水没到腰,底下是泥沙。

摸了半天,石头喊了一声。

“顾探长!有东西!”

“什么?”

“船帮!”

顾行舟下了水。

船帮烧得焦黑,可船底还在,卡在泥沙里。

“挖。”

三个人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个洞。

“进去看看。”

石头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怀表。

“顾探长。”

顾行舟接过怀表。

铜的,锈得不成样子,可表盖还能打开。

他打开表盖。

里头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抱着一个孩子。

“我爹。”顾行舟说,“还有我。”

沈清梅没去。

他坐在铺子里等。

等到天黑,顾行舟回来了。

浑身是泥,手里捧着那只怀表。

“找到了。沈老板,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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