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以后，纪棠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和之前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方家人对她还有些新媳妇刚进门客气的感觉的话，那么如今可以说才是真正地把她当做一家人了。家中大到方卓彦的私塾里这月要招几个蒙童，束脩要收多少这种关乎生计的大事，小到陈秀兰要做几坛子酱菜，是做酱黄瓜还是酱茄子这种小事，家里人统统都要问过她的意见。
而纪棠的书铺里，安宁府进来的那批文房四宝因为质量上乘，哪怕价格同其他铺子没差多少，县学的学生们也大多会来纪棠的书铺买。趁着文房四宝卖得好，纪棠也就把之前说的花销超过五百文便能在铺子里看书并且提供茶水和糕点的这个想法给落到实处了。
这样一来，书铺里的生意便更好了。方泓之上一次去进的那批货十天左右就已经卖完了，纪棠从铺子里的账上又支了些银子，让他这一次可以大胆多进一些货。方泓之抱着纪棠给的银子和单子，满脸雄心壮志就往安宁府去了。
一开始纪棠带着方泓之挣钱的时候，宋曼蓉还有些不屑一顾。在她看来方泓之累死累活半天，得的也不过就是些小钱，能成什么气候？只是这一个月来，她眼见着纪棠书铺的生意是越来越好，方泓之往安宁府跑得也是越来越勤快，宋曼蓉的心里渐渐也开始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
夜，方洵之与宋曼蓉的屋子里。
方洵之正在书桌前温书，宋曼蓉端了盆进来准备洗漱。她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还是有些白，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其实方洵之的学问并不差，只是在考试上却似乎少了些运气。他十六岁考过了童生，后头的秀才考试三年里本有两次机会。去年他好不容易考过了府试，却在最后院试前夕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一直断断续续到今年四五月份才恢复了一些，所以今年的院试也就错过了。明年六月的院试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若是这次再没考过，他便又要等三年了。
“天晚了，夫君歇会儿吧。”宋曼蓉放下手里的盆，走到书桌前给方洵之倒了一杯茶。
“我再看完这一章，马上就睡。”方洵之抬起头来对着宋曼蓉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准备喝。谁知茶水还没入口，他忽然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爹给你的药，吃了还是不起作用吗?”看着方洵之这般难受的样子，宋曼蓉忙上前帮他一下一下地拍背，脸上满是担忧地神情，“夫君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念书本就伤神，一直这般下去，你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咳咳……无碍的。”方洵之咳了好几声，慢慢地才平息了下来。因为刚刚剧烈咳嗽了好一阵，这会儿他的脸色已经变了，苍白中带了些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更加让人担心了。
“你的身子从今年开始就一直这样时好时坏，我说带你去省城看病你又一直不肯。功名是要考，可是若是没了人，你考再高的功名又有何用？”明明身体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方洵之却还是嘴硬说自己还好，这会儿的宋曼蓉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娘子，你别生气，我真的没事儿。”眼见着宋曼蓉生气，方洵之忙放下手里的书去哄她。谁知他刚刚拉过她的手，就被宋曼蓉一下子推开了。
“咱们不过刚刚成亲一年多，孩子都还没有，你若是真的不成了，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我如此年轻就要守寡？”宋曼蓉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是落下泪来。
“娘子，你别哭，我……都是我不好。”眼见着宋曼蓉哭了，方洵之更慌了，手忙脚乱地从怀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他一边擦，一边有些抱歉道，“若是当初我知道自己会有这场病，就不会叫媒人去你家提亲。你放心，若是我真熬不过去，你就改嫁。咱们也存了一笔银子，你都拿去。身上有了银钱，想来你未来的夫家定是不敢欺侮你……”
“方洵之！”没等方洵之把话说完，宋曼蓉立刻高声打断了他。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愤愤道，“我今日同你说明了，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你要我改嫁？做梦！我生是你方洵之的人，死了也是你的鬼！”
“你这又是何必？”方洵之知道自家娘子性子倔强，骨子里也是个好强的人，之所以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如今这个样子有些对不起她。
“我带你去省城看病。”宋曼蓉擦干了眼泪，似乎下了某种决心道，“我爹说了你这病没什么大问题，咱们去省城找个好大夫看看，正正经经地抓个方子好好吃药。”
“去省城得花不少钱，咱们成亲一年多好容易存了那么一些银子，若是全拿去给我看病了，你以后怎么办？”听得宋曼蓉的话，方洵之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我这病要是看得好，钱花便花了。只是若是看不好，闹到最后便是人财两空。而且省城路途遥远，一路上要吃要住，再加上找大夫看病，咱们手上的钱，怕是不够。”
方洵之这话说得现实，就算宋曼蓉真的愿意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方洵之治病，只是这些钱也是不够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宋曼蓉刚刚那还有些光亮的脸瞬间就暗淡了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反反复复想了好几种办法。回家去同爹娘借钱？倒不是不行。可是她爹不过开了个小小的医馆，谋生是够，但是真的说到能否闲钱能借给她，怕是也难说。再说她上头三个哥哥都已经成家了，那三个嫂子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回家找爹娘拿钱，家里又要不得安生了。
找公爹和婆母要？他们倒是愿意给，只是这方家的条件还不如她自己家呢，就算两个老人愿意拿出钱来给他们，怕是也不够方洵之这一趟去省城看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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