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个小孩摸脚丫子,实在有失威仪,宫无绷着脸道:“不用。”

说实在的,宫世一这种自来熟和没有边界感的性子,真没几个人一上来就受得住,宫无这种独惯了的人更不行。

为转移宫世一注意力,宫无不由分说捏住宫世一的后颈,让他面对茶几,镇定吩咐:“快写,我念一句你写一句。”

宫世一这才发现了茶几上的纸笔。他顺从盘腿坐到地毯上,握住削好的铅笔:“写什么?”

“约法三章。”

宫世一知道,宫无这是要给他立规矩了。他完全接受,只要宫无每天肯给自己一口吃的,让他像个人一样活着,什么条件他都接受。

“第一,宫世一不许进宫无的房间。”宫无晃着手机漫不经心说。

宫世一毫不犹豫写下。隐私嘛,他懂。

接着,宫无又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淡淡开口。

“第二,宫世一不许向黑羊会复仇。”

宫世一笔尖顿住。

黑羊会血洗烛龙会,将秦家灭门,他作为秦家的幸存者,还是被所有人宠爱的小少爷,从那天起,他肩上便背负起了血海深仇。

他总得做点什么。

哪怕是在身上绑个炸药包与他们同归于尽,也算为烛龙会、为秦家、为爸爸和父亲报仇了。

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其中悲痛与绝望。

他拼命活着,流浪间隙还不忘四处打听时局,就是为了等爸爸和父亲,等能为他们报仇的那一天。

可宫无现在不让他报仇。

他低垂着头,紧握铅笔,内心天人交战。

就如问他是谁的时候一样,宫无这次也没催他,翘着腿放松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冲手机屏幕戳戳点点,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写没写。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空气中传来铅笔划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宫世一还是写了。

没办法,现在的他太微不足道了,即便像上面说的去报仇了,也不过是给自己寻求一个心理安慰,对黑羊会并没造成什么实质性地打击与报复。

漂浮半年终于回笼的理智告诉他,这仇他暂时还报不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写完,他眼巴巴望向宫无,静等最后一条。

“第三,宫世一要永远无条件服从宫无的安排。”

听到这句,宫世一浅浅笑了下。

“永远”这两个字取悦了他。

“好了,就这三点。”宫无瞅了眼白纸上工工整整的几行字,又与宫世一四目相对,冷锐的面上少见地涌上一丝认真:“你要能接受这三点,留下。接受不了,提汉堡走人。”

“能。”宫世一果断回答。

早在他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如果接受不了,他也不会写出来。

宫无深深看了他一眼:“行,签字吧。”

“在哪签?”

”下面随便哪都行。”

宫世一又认真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写这个名字,尽管陌生,心跳却慢慢加快,怦怦怦跳个不停。

仿佛无形中有无数条丝线把他与这个名字缠绕了起来,名字又蔓延出去环住宫无,将他们二人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宫世一不想问宫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救他,为什么带他回家,为什么愿意永远管着他。

从把“秦毓麟”这个名字告诉宫无的那刻起,他就已经孤注一掷,寄生虫一样扎根进了宫无的身体。

至于未来是苦是甜,他都不后悔。

有宫无的日子里,世上再无秦毓麟。

“笔给我。”宫无抬手:“我也签个名。”

宫世一乖巧递出铅笔。

宫无用左手接过,在他名字旁边洋洋洒洒画了“宫无”两个字。

那一勾恨不能捅破天际,在他通篇印刷体字迹里格外晃眼。

“哥哥是左撇子?”宫世一好奇问。

宫无哼笑:“左手写字就左撇子?我右手也能写。”

说罢,宫无又扯出一张空白纸,用右手在上面画了遍自己的名字。

宫世一见了,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起来。虽说宫无双手都能写字这点很厉害,但……

这笔画顺序完全不对啊。

一般人右手写一个字,是先写外侧的笔画,再写靠手一侧的。

可宫无不论是左右手,都是先从靠手一侧写起,再写外侧,这就导致每个字的笔画顺序很奇怪。

比如“无”这个字,宫无的右手是从右往左画的横线,先写的右边的勾,最后一笔才是左边的勾。

宫世一以前在家练字的时候,先写哪笔再写哪笔,被要求得明明白白,这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写字。

宫无不以为然:“能认出来就行了,要求这么多?”

“没有没有。”宫世一自然没胆子要求,讨好道:“只是觉得你的字很好看,而且两个手都能写,很厉害。”

“厉害就学着点。”宫无丝毫不觉得让一个小孩跟自己学另类的笔画顺序有什么不对。

他指点完起身,抽走那页“约法三章”,懒洋洋朝自己卧室走去:“行了睡吧,明个带你出门,除了我房间,家里房间你随便挑。”

“谢谢哥哥。哥哥晚安。”

宫无头也不回摆摆手,打开靠西侧的一扇卧室门走了进去。

凌晨三点。

一个抱着被子蹑手蹑脚的小身影轻步穿过客厅,停在了宫无的门边。

宫无住的房间旁边没有别的卧室了,宫世一只能住在另一边,与宫无隔了一整个客厅。

太久没睡过大床,宫世一睡不着,而且莫名心慌,总觉得一睁眼依然是那间冰冷漆黑的小狗窝。

他必须离宫无近点,才能对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有实感。

宫无不让他进房间,可没说不让他睡门边。

想到这点,宫世一心安理得蹲下,把一半被子垫在身下,另一半包住自己,然后缩成一团。

这次感觉终于对了。

来回折腾半宿,宫世一没多久便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不过总睡得不踏实。和他一门之隔的宫无,咳嗽了一整晚。

宫世一是在这咳嗽声中睡着的,以至于梦里的他急得不行,满脑子都是药呢药呢药呢,吃药啊哥哥,喝点止咳糖浆啊哥哥!

他在梦里追着宫无给喂止咳糖浆,但宫无坚决不喝,还扒拉他,他心一横就把宫无胳膊抱住了,嘴里念念有词:“喝嘛,喝一口嘛哥哥,就一口,一小口……”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白纱帘,悠悠铺落在客厅地板上。

宫无垂眼瞪着抱住他脚踝不撒手的宫世一,嘴角直抽。

两分钟前。

宫无睡醒开门,往前一步,差点让脚二次骨折。

宫世一在他门边睡得香甜,也不知道怎么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球形的,像个大白面馒头。

宫无想叫醒他,就用脚背戳了下,不料团子里伸出两条的胳膊,牢牢抱住了他的脚踝,还让他……喝一口?

宫无脚上不由使了点劲儿:“喂,醒醒。”

揉搡之下,宫世一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宫无居高临下抱臂站在那里,勾唇冷笑:“小小年纪还劝酒,起来,喝奶去。”

宫世一:“……?”

冬月的联盟主城气候干冷,阳光在寒风凛冽间顽强找着存在感,轻飘飘落在北城区主干道两侧的常青树枝头。

一辆改装越野车呼啸而过。

后座上,宫世一披散着长发,身穿能盖住脚踝的加长版深色毛绒卫衣,脚蹬一双大棉麻拖鞋,嘴里吸着一盒牛奶,时不时瞄驾驶位的宫无一眼。

宫世一吸完最后一口,把身体往前凑了凑,摇着空牛奶盒:“喝完了哥哥。”

宫无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懒懒嗯了声。

静了会儿,宫世一又说:“我真没喝过酒,也不会劝酒。”

宫无又懒懒嗯了声。

“而且我年龄也不是很小,今年都八岁了。”

宫无透过中央后视镜瞟了眼,揶揄:“这么老,要不以后我喊你哥?”

宫世一耳根一红:“那你今年几岁了?”

“真想让我喊你哥?”

“没,没有。”宫世一窘迫道:“只是想知道哥哥几岁了,十六?”

宫无意外挑眉:“为什么是十六?”

宫世一有理有据:“联盟规定最低十六岁拿驾照。”

“脑瓜子还挺好使。”宫无表扬了一下。

“嘿嘿。”宫世一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时车辆拐弯,变了方位,刺目的阳光猝然从前挡风玻璃直射进车厢,映入宫世一灰黑色的瞳仁。

“啊!”宫世一突然痛呼一声,捂住双眼弓起了身子。

“怎么了?”宫无蹙眉,透过后视镜见宫世一状态不对,立马绕进辅路,把车停在了临时停车位。

宫无扭身朝后看去:“说话,怎么了?”

宫世一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颊,眯着眼睛道:“没事哥哥,我天生眼睛不好,怕强光,这半年白天都在狗窝待着,没怎么见阳光,刚忘了闭眼才这样的。”

宫无默了两秒,迟疑问:“你家里,以前怎么给你弄的?”

宫世一用两只手比出OK的形状,放在眼眶上:“戴墨镜呀,每次出门父亲都给我戴墨镜,有各种颜色的镜片呢。”

宫无凝视宫世一那双杂糅着一抹灰意的眼珠,若有所思:“还以为你瞳色就这样,治不好?”

宫世一点头。

宫无回转过身,从仪表台副驾驶前的储物盒勾出一个墨镜,“我的,先戴着,等会儿买完衣服给你配个新的。”

宫世一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小心接过:“谢谢哥哥。”

道完谢,宫世一戴上了这副偏大的墨镜。

变暗的光线中,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可宫无的身影在他眼中愈发清晰和鲜亮。

“哥哥你真好看。”宫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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