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就想被管着，永远被管着
林雾怔怔抬起头，仙人就蹲在自己跟前，那张脸似乎永远表情平淡，可眼底却柔软。
她温暖、令人心安，美好到让人自惭形秽。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做任何事，现在却生平第一次为自己那点算计的心思生出不耻。
他偏过头躲开沈青云的手，哽着声音，
“仙人别碰我，脏。”
自己一身血污，不该脏了仙人的手。
可却听到了仙人的反问，
“什么叫脏，你身上这些尘泥血垢么？”
“尘泥诞生于天地无处不在，而血在人体内流动，若这些是脏，这世间有什么是干净？心坏了，那才叫脏。”
沈青云站起身朝林雾伸出手，
“我叫沈青云，你方才说要跟我走，那可愿做我的弟子？”
林雾看着那只手说不出话来。
沈青云以为他有所顾忌，诚恳道：
“拜入我门下，我不敢许你万般荣光，但有一事可以向你起誓，我必将毕生道业尽数倾授，绝不藏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为你遮风挡雨一日！
“只是你也要向我承诺，我不求你名传四海，不求你光耀师门，更不求你回报师恩。
“只希望你不被前尘所困，怀一颗正直的心行前方道路，往后余生，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独处自省时，亦觉得释然不负己心！”
她顿了顿，想了想，然后微微颔首，
“我期许的便只有这些，你若是能做到就跟我走，你可愿意？”
林雾说不出话来，
愿意吗？
怎会不愿意！
弟弟出生之后他几乎忘了被人善待是什么感觉，爹娘叫自己累赘，自己只有很努力的表现得勤快懂事，才能得到他们正眼一瞧。
不受爹娘喜爱的孩子也不会被其他人善待，同龄人嘲笑自己没人要，失意的大人靠戏耍弱小的孩子找回支配感。
霸凌像一个小偷，一点点将人的自我偷走，蚕食人的心志。
贬低嫌弃的话听多了，就连他都觉得自己是低贱的，不配被人珍惜的。
可现在有人说自己不脏，不用卖力讨好她也愿意收自己为徒。
她甚至不要回报，只希望自己能从以前的烂泥潭里走出，去往光明的前路。
他恨不得抱住她的大腿感激涕零。
可，这样的好事真的会轮到自己头上吗？
小时候也有人说要跟自己玩捉迷藏，自己满心欢喜的答应，以为终于得到认可讨人喜欢，可藏起来后迟迟没人找来。
从天亮藏到天黑，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只是藏得太好他们没找到，等等，再等等……
可其实那个地方不难找的，
也其实在傍晚村子里大人们叫孩子回家的喊声此起彼伏时，自己就认清了现实，却还是坚持着。
或许他们看到自己遵守规则，往后真的会带自己呢？
更期待发现自己不见后，自家爹娘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心急如焚来寻找。
可最后没人寻来。
赶在家里落锁的最后一刻自己回了家，只怕门锁上会麻烦爹娘多走一趟开门，更怕其实自己消失也无人在意的事实得到证实。
进门时却还是看到爹娘的眼神，满是遗憾，像是在问这个累赘为什么不能懂事的自己消失。
所以现在他怕了，怕仙人只是心血来潮，跟那些人一样只是在戏耍自己。
就算是认真的，可真心易变，自己以后还是满盘皆输。
十二岁的孩子心中风云翻涌，过往如潮湿的大雨将人网得喘不上气。
沈青云依然静静等着林雾的回答。
一开始跑来找林雾确实是受梦境影响，觉得他若是和梦中一样乖巧懂事，自己不介意再收徒。
可发现他和梦中不一样后，因为教导江子郁三人的失败，又让她起了退缩之心。
但在了解林雾对付那些人，只是赶在他们伤害自己前先下手为强，她又改了主意。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坚韧，即使低到尘埃里他也没自怨自艾，努力的活着。
世间多疾苦，敢活下去直面痛苦，往往更需要勇气。
她甚至对林雾感到敬佩，努力活着的人都值得更好的人生。
只是林雾迟迟没有回答，让她犯嘀咕，她自知自己的性子淡不讨孩子喜欢，
林雾若不愿，也不是非要拜入自己门下不可。
“你是不喜欢我么？”她道，
“你若是不想拜入我门下也无妨，我尚有些人脉，可以替你找个合心意的……”
“我愿意！”
哽咽的声音却将她的话打断，她低头看去，少年先前强忍的泪夺眶而出，将脸上的灰尘冲刷出道道白痕，显得有些滑稽。
但她没有笑，只知道一个敏感自卑的孩子能说出“我愿意”三个字，内心必经历巨大的挣扎，破釜沉舟。
林雾抹了把脸上的泪，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呢？赌一把，就算栽了也认了！
他跪正身子朝沈青云郑重磕了三个头，沉着声音：
“弟子林雾，拜见师尊！”
沈青云没有阻止，受了林雾完整的三拜，这才将他扶起身。
触碰到他的手臂时才更体会到他这些年的艰苦，十二岁的孩子摸起来只有皮包骨的硌手感。
她不会说漂亮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十二岁的孩子身高竟然还不到自己的胸口。
“回师门需要三天的路程，你身子骨弱不适合辗转，我先找个地方把你安顿。”
“仙、师尊，弟子的身子不打紧，不要因为弟子耽误赶路。”林雾下意识道。
沈青云垂眸看了他一眼，抬起手。
林雾不明所以，以为她要像刚刚一样摸自己的头，于是将头凑了过去，额头突然一痛。
仙人在自己额头弹了弹，板着一张脸，即使板着脸还是很好看，说的话也让人心里甜滋滋，
“既拜了师，你我师徒便是至亲，在师尊面前不用伪装，痛便说痛，受了委屈也不必假装懂事大度，师徒交心胜过一切。”
他攥紧了拳头，将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心里甜滋滋的同时，脑子却清醒告诉自己越是这样越要谨小慎微，
没有什么事是长久的，宠爱也可能只是一时的，没人会一直包容自己，只有懂事才能将这份爱维持。
沈青云看他紧绷的身子轻叹口气，敞开心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自己既收下这个弟子，就会不留余力去引导。
为师不仅要传道授业，更要培养弟子健全的人格，这些急不来。
她眺望山下村子零星的灯火，指尖灵气微光闪烁，接着朝天上一弹，微光便化作流光没入云间。
原本明朗星辰漫天的夜空，顷刻间便凝聚出大朵的乌云，银白色的闪电在云中沸腾。四周起了风，卷起一地的枯叶灰尘。
林雾看到山下的村子里，人们都跑出屋子看着天空欢欣雀跃，一边跑回屋里拿出所有能盛水的器皿摆放到屋檐下。
他缓缓攥起拳头，面上不动声色，
“师尊是在求雨么？”
“一个降雨的小术法，不难学，以后教你。”
“嗯。”他轻轻应声，目不转睛盯着天上翻涌的云层，心中仿佛有汹涌波涛冲击。
将自己这些凡人逼上绝路的七年大旱，在仙人那里只是一个小术法便能解决么？
以后自己也能变得那么厉害么？
不！自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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