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十六岁,程江阳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那年他读高二,礼拜天在舅舅家吃饭,午休后走下楼,听见舅母问妈妈:“你这次去美国,见到阳阳的妈妈了吗?
程江阳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攥紧了楼梯扶手。
好匪夷所思的问题,听得他头都痛了,像试图以高中生的数学水平,去解开费马猜想。
然后,他听见妈妈说:“见到了,她问我阳阳好不好,我说都好。哎,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你就容易了?舅母似乎看不上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你心善,替她养了这么多年儿子,那年你也刚结婚,就接手了一个大累赘。
“小孩子可怜。江枝意摇摇头,“算了,别在家里说这些了,小心被人听见。
“他早晚要知道的。舅母说,“哪怕你们不说,等他那个妈回国,以她自私自利的性格,还是要讲出来,说不定还要跟你争。
江枝意也明白:“能晚一天是一天,等阳阳再大一点,心智成熟了,对他的打击也不是那么大,你说呢?
舅母叹气:“是啊,不过这孩子挺好,像你们养出来的人,文质彬彬的。
眼看江枝意起了身,程江阳不敢再耽误,赶紧上楼。
他人回了房间,心还在怦怦跳,跌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思绪茫然。
妹妹还在床上小憩,她吃了饭就犯困,程江阳不放心她,一直坐在旁边守着。
程江阳用力地、尝试了好几次吞咽动作,每一次都很吃力。
他喉咙涩得发紧,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的妈妈在国外,那么爸爸呢,想必也不是程秋塘。
程秋塘疼爱太太出了名,做不出在外面生了孩子,还要抱回家养的事,江枝意也不至于那么大度。
他应该要问清楚吗?
怎么做,就直接找到爸爸妈妈,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们儿子?
不行,不能这么莽撞,会伤了父母的心。
还在犹豫间,江雪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还盖着毯子。
“哥。她转过头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发呆?
“没有。程江阳回了神,“你醒了,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程江雪点头。
温水壶就在房间的矮柜上,程江阳走过去,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但心里太慌乱,手上也滑溜溜的,杯子没拿稳,哐当砸在了地上,碎了。
程江雪赶紧掀开毯子跑下来。
“你别过来。程江阳伸手拦了她一把,“全是玻璃碎片,别踩到了。
“没事。程江雪牵起他的手,“我看看你,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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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受伤。”
程江阳触电似的往回缩:“没有你把袜子穿起来去旁边坐着我来收拾。”
**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大反应连手肘都撞在了橱门上闷闷一响。
可能才晓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心理防线一下子被拉得很高认为二人之间该保持一段距离。
程江雪哦了声她走到床边
那天过后程江阳在家里更不爱说话。
很多时候他都是沉默听妹妹坐在父母中间讲学校的时候偶尔配合着笑一句。
他开始留意一些从前根本没在乎过的事。
比如他的脸型不像程秋塘也不像江枝意他们三个睫毛都很长而自己的很短。
有谁问他问题程江阳都要先回个神而后答得规范得体像回复远房亲戚的寒暄。
那年梧桐叶子开始落的时候江枝意终于察觉到他的异常。
也许是因为某天夜里她突然看见儿子摆得过分整齐的拖鞋。
他也不再随手乱扔球衣房间开始收拾得干净亮堂洗完脸会仔细擦拭水池边沿。
这些细小的改变程秋塘一个男人是关注不到的。
但江枝意看在眼中紧张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她愁得睡不着心里揪着个疙瘩。
夜里推醒丈夫说:“老程我们要和阳阳谈谈了。”
“嗯?”程秋塘睡眼惺忪“谈什么?”
儿子成绩不错已经拿了不少竞赛奖项保送F大不成问题为人也没有错处可挑不惹是生非不调皮捣蛋人格端正同事邻居都羡慕他有什么好谈的?
江枝意说:“你不觉得他最近话少多了也不敢抬头看我们连脚步声都轻了吗?”
程秋塘听得后背发寒他笑着对妻子说:“你别故意吓我了脚步声你还能听出来?什么算轻什么又算重?”
“这只是打个比方。”江枝意说“我的意思阳阳在这个家里越来越谨慎完全把自己当个客人了。”
“是吗?”程秋塘毫无知觉“难道他知道什么了?”
“我想是的。”江枝意点头“纸终究包不住火这附近的老街坊还有**姊妹或者哪天我们的谈话被他听去了也难说。”
程秋塘当即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想了想:“先别急你这么说我也有点怀疑。我再看看真有必要的话我会跟他谈的。”
“嗯。”江枝意说“无论如何好好地跟他说别伤了他的心。”
“放心吧再怎么样也是我外甥。”
终于程秋塘也发现儿子不对劲。
那天晚饭过后他在厨房里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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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子望出去,看见阳阳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个子高,背难免微微佝偻着,月光照在他的脊骨上,单薄得很。
程秋塘放下碗筷,擦干净手,走出去。
他撑着膝盖,慢慢在程江阳身边坐下。
“爸。程江阳听见了他的步子,倒没吓着。
只是尴尬地起身要走。
程秋塘把他摁住:“你坐下,听爸爸跟你说两句话。
“好。程江阳应了,悄默声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动作像根细针,轻轻地扎在程秋塘心上。
“怎么?他气得竖起眉毛,“听了两句闲话,就要和我们生分,不认我们了?
程江阳哪敢,他说:“我是怕你坐着挤。
程秋塘说:“我们是父子,还用得着这么小心?挤嘛就挤一点好了。
“爸,我知道我们不是,你别骗我了。
程秋塘也没追问是哪儿听来的,总之事情瞒不住了。
“不是父子,我们也养了你十来年,你现在也快要成人了,在很多事情上有自己的思考,也能拿主意了。说到后面,他蓦地加重了语气,“但我告诉你,不管你今后怎么样,认不认我,我永远都是你爸,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听到没有?
“爸,我都知道。程江阳嗓子有点哑,“我就是想再做得更好一点,不让你们失望,要对得起你们的养育之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程秋塘拍了拍他的头,“我,还有你妈妈,包括你那个在美国的亲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美国的那一个......程江阳犹豫地问,“和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抚养我?
程秋塘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妈妈也是奶奶领养的,是她很要好的姐妹的女儿,家里送她去香港读书,毕业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你了,她不愿要,但月份大了打不掉,只好生下来。
程江阳问:“那我亲生父亲呢?你们也没见过吗?
“没见过。程秋塘无奈地说,“你妈不肯提。生下你不久,她被美国的一家公司录用,一个姑娘单身在国外打拼,带着你怎么行啊?只好留在家里给我们养。
程江阳奇怪:“那可以如实告诉我,你是我舅舅。
“我是这么打算的。程秋塘说,“但你奶奶不肯,她带着你去上户口的时候就做了决定,是怕如实说出来,你会被人欺负、笑话,反正你妈也不知道回不回来,索性就养在我们名下。
程江阳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社会始终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的,还没怎么样,先用家庭和出身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他在学校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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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呵护,被同学欢迎,无外乎是有一双当教授的父母,和一个健康完整的家。
“爸。”程江阳望着他眼角的周围,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你和妈妈辛苦了。”
“不用说这些。”程秋塘揽过他,大手按了按他的肩,“你就是我们的好儿子,以前是,今后也一样是,不要把自己当外人,更别胡思乱想。”
程江阳眨动几下眼:“嗯,晓得了。”
晚上他回房休息,江枝意正在里面铺床。
他叫了声妈。
江枝意哎了句,嘱咐他说:“天气越来越冷,我怕你着凉,晚上还是要多盖一点,还有你的外套,妈妈都熨过了,明天多穿件衣服。”
“好,谢谢妈。”程江阳抬起头,发现江枝意正笑吟吟地看他。
妈妈面目和婉,温润如上好的羊脂玉,看的人心里软软的。
妹妹得了她七八分真传,注视着人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
江枝意说:“不要跟我客气,既然跟爸爸讲开了,心里就别再有芥蒂,本来我们也是一家人,只不过换了个称呼,是不是?”
“是,妈妈讲得对。”
“那好,你早点休息。”
“晚安。”
打那以后,和父母的关系倒没怎么变,但对着一无所知的妹妹,程江阳仍小心翼翼。
那一年外婆还没去世,程江雪中考完以后,他们一家人去岛上消暑。
上午下了船,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栈道往上走。
刚到外婆的房子前,就被湿淋淋的绿意裹住了。
岛上的夏天像是所有绿颜料泼洒出来的。
芦苇荡是苍青,香樟树叶是墨绿,水杉林则是翠鸟羽毛般的蓝绿。
江枝意提着小箱子,牵着程江雪走在中间,妹妹白底红花的连衣裙扫过狗尾巴草,程江阳跟在她后面,不时就要扶一下。
远处有旧时的玩伴叫他们,声音被浪潮冲得断断续续。
“是小晨。”程江雪朝他挥挥手,“小晨,我在这里。”
“好了好了。”程江阳抓稳了她的肩,“你别掉河里去,先去外婆那里放东西,晚一点再和他们玩。”
外婆一见了他们,唇角的细纹就笑开了:“总算到了,灶披间的绿豆汤都放得不冰了。”
她先接过女儿的包,又去摸程江阳的额角,最后在女婿肩头一拍,动作伶俐地像在弹三弦。
“外婆,我好渴。”程江雪往厅堂一坐,“我想喝你煮的绿豆汤。”
“好,外婆去端来给你喝。”
程秋塘有干活儿的自觉,他说:“妈,你年纪大了,坐着,我去吧。”
“张嘴就是吃呀。”江枝意也说,“让外婆休息一下。”
外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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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摸程江雪的脸:“不要讲她,我好久没看见我的乖囡了,想不想外婆?
“想。程江雪笑着说,“外婆,你去我们家住好不好?我想你在身边嘛。
外婆点头:“好,下次你舅舅来接,我跟他回去,但住你家不行的。
“为什么?
外婆指了指里面:“因为你奶奶在,家里不好住两个老太婆的,会吵架。
“瞎讲。江枝意笑了下,“他妈妈对你很客气的好吧。
“那是表面客气。外婆心知肚明,“我多去打搅两天看看?
“是是是,说不过你。江枝意随手拈了个药包,“好香,艾草的味道。
外婆说:“对,我没事的时候自己缝的,你走之前也拿上几个,驱蚊防虫。
但这种草本香料,对于岛上猖狂的蚊子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吃过午饭,程江雪回了房间午睡。
她躺在硬邦邦的凉席上,已经很不舒服了,耳边还全是蚊子的嗡嗡声。
一没注意,小腿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出奇。
程江雪烦得起身去找花露水,摸遍了两条腿。
但也收效甚微,她又躺了会儿,实在受不了了,气得坐起来。
“怎么了?程江阳从外面进来,“睡不着吗?
程江雪抓了抓左右两边的手臂:“这哪睡得了啊?全是蚊子,明明关了纱窗,怎么飞进来的?
“可能开门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带进来的。程江阳从桌上拿了把扇子,他说,“你躺下,我在这里给你赶蚊子,好吗?
“嗯。程江雪困得打哈欠,“哥,那你别走啊。
“我不走。
程江阳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床边守着她。
眼睛盯紧了露在毯子外的四肢,一有蚊子飞过来,他就摇着扇子把它们赶跑。
渐渐地,妹妹呼吸变得匀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睡熟了。
窗外的日光滤过纱帘,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她的唇角抽了抽,忽地瘪了下去,一副要哭的样子。
“般般。程江阳担心地拍了拍。
没多久,她攀上了他的手臂,脸贴在上面,真的哭了起来。
眼珠从内往外渗,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上,像晓风里的露珠,随时要滴落在他心坎上。
程江阳也跟着皱眉,眼眶随着她的表情变化发疼。
能不能不要哭了?程江阳伸出另一只手给她擦泪,心都皱成一团了。
他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力道放得很轻,像在抚平一匹金贵的布料。
“哥......程江雪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的指甲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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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腕间的血管,那轻微一下的刺痛,混合着枕头上洗发水的清香,幽幽的,竟让他觉得酥麻。
这种感觉太怪,怪得程江阳无所适从。
程江雪慢慢缓过来,哭声不再那么急了,像受伤的小猫在嘤咛。
但程江阳心里的鼓声越来越密,密得他想喘。
在岛上的日子很简单,程江雪不再忙于联系同学,和姐妹商量去哪里旅行,她和小晨每天都混在一起。
小晨带着她去河边捞鱼,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钻过,回来时,棉绸裙子上、发尾上沾满了苍耳。
这些小刺球令她不舒服,一进院子就叫妈妈。
“妈妈和外婆出去了。”程江阳走下台阶说,“你怎么弄得这么脏?”
“哥,你看看我后面。”程江雪转过身去,让他检查。
程江阳握住她的辫子,一颗颗揪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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