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徊的唇角渐渐蔓延上了一丝带着凉意的笑。

她们不曾为他死过一次,所以还不会明白。

她正自出神想着,却听得一阵喧闹之声自院门传来。

抬眼看时,却是一个一身绯袍略微发福的宦官,手执着麈尾,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一脸不耐烦的笑意,正自大踏步入来。

紧跟在他身侧神色匆忙的,却正是郭枚和黄粱二人。

黄粱正陪着笑,而郭枚则似正手足无措的解释着什么。

三人一眼都望见了苏徊正坐在廊下,那宦官的嘴角先上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招呼道:“这位想必就是苏女史喽?这可不好得很嘛!”又回头责怪似地向二人道:“瞧苏女史,明明清健得紧,你们怎地就将她说得行将入木似的?”

苏徊早已看到了郭枚在身后向她狂使眼色,又急又气的神情,心知必不妥当。陪笑道:“不知这位中贵人,是哪一宫的尊使?苏徊目前足伤不便,不知否为中贵人效劳。”

郭枚立即抢先一步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景福宫的张延和殿值,奉崔婕妤之命来请姐姐去解说一道菜肴的制法。”

她略顿一顿,再加一句道:“新擢升的祝窈祝宝林,便安顿在景福宫中。”

苏徊脑子嗡地一声。崔婕妤乃是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妃嫔,受人瞩目程度仅次于中宫皇后。性情亦颇骄矜。以苏徊之圆滑善应变,每次去景福宫送膳亦是提着千百小心,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崔婕妤以往不曾刁难过她,却也不曾假以辞色。尤其听得今上亦曾赏赐于她后,便颇有不以为然。但苏徊向来谨小慎微,丝毫无行差踏错,便也没找到发作由头。

但崔婕妤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厨艺从无一丝一毫兴趣。若说此事没有祝窈从中作梗,苏徊万不相信。

而且大家都是御厨出身,背的都是《金馈录》上的食谱。凡苏徊会做的,便没有祝窈不会的,只是火候差异而已。若真要解说作法,祝窈自己便足胜任有余。又何必大动干戈地来提调苏徊。

苏徊心中翻腾过思虑种种,却不使面上露出分毫异样。

张延和锐利地瞥了一眼郭枚,皮笑肉不笑地道:“可不,祝宝林在婕妤面前盛赞,说起苏女史有一道‘玲珑牡丹鲊’风味极佳,别具匠心,颇得今上欣赏。崔婕妤听了,便道她怎么未曾尝过,着本殿直来请苏女史去景福宫当场制作,道是她也学着些取悦圣心。”

这话听着,可轻可重,郭枚是当场脸色便变了,却只是焦急无措。

苏徊起立,展示脚上包扎的伤处,恳切道:“妾确实有伤,连尚食局都告了假,凌、荀两位尚食也都知道。这般跋涉行走去景福宫,怕是难以胜任。”

张延和自然已将她的伤情看在眼中,却是笑道:“崔婕妤的脾气,苏女史怕是没见过。别说女史是脚伤,哪怕骨头断了,她说一声儿要见,怕是除了皇后没人敢拦。我们既做了下职宫务,便叫不得苦,怕不得难,不然便也当贵人了。”

他凉凉地道:“要不然,我替女史叫一顶轿子,将您抬过去呢?”

这话自然是讽刺了,别说苏徊品级用不得轿辇,就用得起,这般大刺刺地叫人抬去景福宫见崔婕妤回话,那也是嫌自己命长了。

但苏徊这六尚局下处,距离景福宫足有二三里。若这般跋涉前去,必然牵动伤口迸裂,行走得慢,必然也要惹崔婕妤动怒。

其实若是往日,苏徊无伤,这趟差事她小心应付着,未必就不能够混过去。但此刻脚伤无法行路,再多巧言令色,也抵赖不了她人不肯去的事实。

若她职位再高些,又好推脱些。崔婕妤顾忌着高阶女官的面子,也未必好相强。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连品秩都无的女官,若为了脚伤,便敢推拒崔婕妤之命,传出去令贵宠第一的崔婕妤颜面何存?

苏徊入宫至今,方才第一次领教到权势的利害。也终于明白了昨夜为何荀从鹤前来探访,似忧心忡忡,反复叮嘱。

原来有权势的人,即使不坏规矩,也有一千一万种,令人死不了活不去的法子。

她眼看着郭枚,亦想到了,郭枚和黄粱之所以同来,必定是张延和前往尚食局传话时,荀从鹤已先设法推却,却未能阻止,张延和见荀从鹤不肯依命叫苏徊前来,方才亲自直接来下处要人。

而郭枚和黄粱之所以跟来,并不是伴他来要人,而是担心苏徊有伤在身,无法抗命,故竭力地想拖延说话,看可有转机。

苏徊心知,今夜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强行按捺下不安心绪,佯作镇定地道:“既如此,妾是少不得必要跑这一趟了。”

郭枚、黄粱见她也无法推脱,登时便现出了焦急之色。而张延和听得她如此说,面上神情方略放松,笑道:“女史肯配合走这一趟就最好。须知婕妤的脾气,那可不是说笑的。”

苏徊便借坡下驴道:“但苏徊脚伤的情形,崔殿直也是见到了。这一路过去,必然要走不短时间,恐怕崔婕妤和祝宝林等得心焦。”

张延和意外扬起眉来,是看她还有何话可说。

苏徊再道:“不若张殿直先回去禀报,说苏徊随后便到。既是做菜,总须有所准备。我这边还须着人去御厨拿取食材,至于我自己,立刻便起行。殿直看如此可好?”

张延和思忖片刻,也觉得苏徊所言有理。再度扫视了一眼她包扎的伤处,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某便先回去景福宫禀报,但女史切不可存侥幸之心,以为哄得某回去,便可无事。”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宫里头没有人敢戏耍婕妤的,上一个因害怕而不敢去见婕妤,累她空等的,可是被当庭杖毙了。”

郭枚和黄粱当场变色。

而苏徊即使起过这个念头,此刻亦断不敢应,只得笑道:“张殿直说笑了,苏徊哪里有那个胆子。我收拾一下,立刻便来,还烦请张殿直在婕妤面前说几句好话,说明妾确是脚伤来得慢,绝不是故意怠慢。”

张延和这才确信话已经带到,打着哈哈道:“这个自然。女史就请速速收拾动身,某先回去禀报。”

苏徊当即当着他的面,向黄粱吩咐道:“你速去御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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