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生辰宴不比寻常家宴,赴宴的官员大多玄色官袍加身,系绶挂印,高冠岌岌。
其家眷若有封荫,也各个着青白鞠衣,妆容秀雅,仪态万方。
如江巧一般的寻常家眷,则只要穿着得当即可,并无太多规矩束缚。
小春说江巧太瘦了些,穿深色衣裳瞧着累人,便给她挑了身茶白曳地长袍,朱红束腰,绾发后别了支雕花白玉簪。
浅色不耐脏,从前江巧鲜少穿浅色,也并未留意过自己穿浅色如何。今日临行时路过水塘,瞧见其中倒影明亮生辉,她才察觉浅色当真衬她。
唯有一点,不知是穿了浅色过于惹眼,还是身在宫城处心下生怯,她总感觉有一道怪异的视线在跟随着她。
之前宋易之说过,左顾右盼会显出局促。此等场合下,江巧也不好四处去寻那道视线来自谁,只能和裴渊蹭得更近了些。
裴渊有所察觉,默默握住她交叠在身前的手,在她抬头看来时微微俯身,问道:“怎么了?”
江巧顺从地任他握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见她如此,裴渊并未追问,只为她理了理袖边,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重新直起身时,他的目光在远处的城楼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
临近宫城前,众人纷纷解去身上佩剑与尖锐器物,递交于守卒,又出示谒帖,经查验后入内。
这般情形,难免想到之前京中有刺客一事。江巧看了眼前面的人,又看了眼正应付同僚的裴渊,欲言又止。
轮到他们二人时,那守卒接过裴渊的佩剑,并未向他索要谒帖,便拱手道:“裴将军请。”
京中人人皆知裴渊是太子一手栽培的心腹,因而对此见怪不怪。
倒是江巧有些意外,在穿过甬道时问裴渊:“他们为何不查你?”
甬道内昏暗,裴渊低头看来,沉默一瞬后淡淡道:“我与太子亲近。”
“……哦。”
之前见过太子半夜三更召裴渊议事,江巧并未怀疑他的话,点点头道:“真好。”
裴渊没有接话,只抿紧了唇,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穿过甬道,眼前是一条不见尽头的宫道。两侧宫墙巍然耸立,墙头盘龙卧凤,甚是华丽壮观。
只是放眼望去时,江巧深感自己无比低矮渺小……似乎都没有那些金光闪闪,高高在上的雕饰惹人注目。
她默默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脚底几乎不染尘埃的石板,又想,这么长的路,还清扫得这样干净,定要费上不少力气。
想着想着,江巧忽地意识到此事似乎与她无关……以前无关,以后也无关。
一来她没有那么多进宫的机会,二来她进宫也不该是来扫地的。
……这么一琢磨,心里又轻快了不少。
江巧松了口气,整理好心思一抬头,正对上裴渊的目光。
她愣了愣,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他匆匆别过头,望向了别处。
*
走了好远的路,腿都开始发酸时,才终于来到一处大殿前。
一路见了不少高大宫室,江巧已经没了新鲜感,只觉得累人。
她跟随裴渊入内,正要寻找席位,便见一位穿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示意道:“殿下请裴将军近前就坐。”
此言落地,周围不少人都向他们看了过来。
裴渊面无表情地嗯了声,跟随那人上前。江巧的手还被他攥着,只能跟着他走。
接连穿过一排排齐整的坐席后,那男人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退下了。
看了眼他指出的席位,再看一眼一两丈外被珠帘隔绝的高台,江巧默默随裴渊入席,行止间甚为拘谨。
裴渊侧过脸看她,再次执起她的手道:“不要紧。太子黄昏时才来,轻松便是。”
“……黄昏?”
江巧被他说得一愣,转头往殿外望去,不解道:“这才午时……”
裴渊颔首:“嗯。若实在疲惫,我陪你寻个清净处歇息,待到紧要时再回来。”
头一回参加如此重要的宴席,江巧哪里会答应。她摇摇头:“不累。我只是问问。”
裴渊什么也没再说,抬手揽过她的肩,很轻地抚了抚。
——恰在此时,背后黑影晃过,有个声音乍得笑道:“裴将军好福气!”
那人虽算不得声如洪钟,却也嗓门不小。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江巧被吓了一跳。
幸而她并未表现得过于明显,勉强维持住了体面。
可裴渊搂着她的肩,还是能察觉到她的害怕。他手一顿,默默抚了抚她的背,才转向自顾自在另一侧坐下的人。
那人瞧着丝毫不觉得自己冒昧,径直开口道:“你成婚时我尚在养病,未能亲临贺喜。想来这位便是……”
“是。”
裴渊抢先接了他的话,语气比之前面对其他人时和气了些:“前几日本想带家中夫人前去拜访谢大人。只是在下琐事缠身,又伤了手,便搁置了。”
“伤了手?”
那被称为谢大人的男人本来还在打量江巧,闻言眉头一皱,稍稍抬高了声音,听着甚为诧异:“怎会如此?你才卸去兵权没几日……”
“与兵权无关。”
“那……”
“是意外。”
与谢大人相较,裴渊要冷静许多。他继续道:“只是挫伤,况且左手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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