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暗流涌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芸忙得脚不沾地。

她重新设计了几款绣样,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花鸟虫鱼,而是加入了更富意境的小景:月下竹影、雨打芭蕉、孤舟独钓。这些绣品托给常来收绣活的王婆去卖,果然比从前受欢迎,价格也涨了三成。

奶茶的尝试则困难得多。她试了几种茶叶与牛乳的比例,又找来蜂蜜、桂花、杏仁等调味。沈复起初觉得“茶中加奶,不伦不类”,但尝过改良后的版本,也不得不承认“别有风味”。陈芸给这饮品取名“酥酪茶”,教给邻家一个信得过的寡妇周娘子,让她在自家茶摊上试着卖,每卖出一杯分她三成利。

起初无人问津,但半个月后,竟渐渐有了回头客。入秋时,酥酪茶已成了周娘子茶摊的招牌,每日能卖出二三十杯。虽然收入微薄,但已是这个家庭难得稳定的进项。

然而,就在陈芸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第一个危机悄然而至。

那日沈复的父亲沈稼夫从任上归来——他常年在外地做幕僚,偶尔回家。按照礼数,陈芸一早便起身准备,打扫庭院,准备饭菜。沈复也早早告假在家等候。

午时,沈稼夫到家,脸色却不大好看。饭桌上,他问了沈复的功课和家中近况,沈复一一作答。问到收支时,沈复如实说了陈芸做绣活补贴家用的事,却隐瞒了酥酪茶的生意,毕竟妇道人家做生意,传出去不好听。

谁知沈稼夫听后,将筷子重重一放:“我沈家虽不富裕,却也未曾到要儿媳抛头露面、售卖女红的地步!复儿,你可是觉得为父养不起这个家?”

沈复慌忙起身:“父亲息怒,芸娘她只是……”

“只是什么?”沈稼夫冷冷看了陈芸一眼,“妇道人家,当以贞静为要。我听说你还常与邻家妇人往来,甚至教她做什么‘酥酪茶’?简直不成体统!”

陈芸心中一沉。她自问已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传到了公公耳中。她起身,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媳只是见家中艰难,想略尽绵力。今后定当谨守本分,不再妄为。”

她语气恭顺,心中却如沸水翻滚。这就是封建礼教,女子稍有出格,便是“不成体统”。她想起历史上芸娘被逐的导火索之一——为公公代笔家书,却被误会是“妇人干政”。那件事还没发生,但看来公公对她的不满早已埋下。

沈稼夫见她态度恭顺,脸色稍霁,但仍是训诫了一番“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当以持家为重”的话。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沈复被父亲叫到书房。陈芸在厨房收拾,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她靠近些,听到沈稼夫在说:“你可知外间如何议论?说你沈三白纵容妻子抛头露面,有辱门风!我沈家虽非望族,也是书香门第,怎能容妇人如此行事!”

“父亲,芸娘她只是……”

“只是什么?你若真有本事,便该好生读书,考取功名,让妻儿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让妻子为你操心这些!”

沈复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芸靠在门边,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沈复的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从不敢顶撞父亲。果然,片刻后,书房门开,沈复走出来,脸色苍白。

他看见陈芸,勉强笑了笑:“没事了。父亲只是……只是一时气话。”

陈芸看着他,忽然问:“三白,若有一日,父亲要我离开这个家,你会如何?”

沈复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怎会……父亲只是古板些,心地是好的。芸娘,你别多想。”

陈芸没再追问。她知道答案了——在孝道和爱情之间,沈复会挣扎,会痛苦,但最终,他很可能选择顺从父命。这就是历史的轨迹,她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吗?

那晚,陈芸失眠了。她披衣起身,坐到书桌前。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未完成的绣品上。那是一对鸳鸯,本该是恩爱缠绵的图样,她却绣得有些疏离。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用的是钢笔字的写法,在这个时代看来怪异得很:“已知结局的挣扎,是否比无知更痛苦?”

墨迹未干,一滴泪就落了下来,晕开了那个“痛”字。

4.儿女债

第二年春天,陈芸的身体时好时坏。

血疾像是潜伏的阴影,总在不经意间袭来。咳血次数多了,沈复坚持请大夫来看,开出的方子昂贵,几服药下来,家中积蓄又见了底。陈芸偷偷停了药,只说是好了许多,把买药的钱省下来,买了些便宜的补品,也分给两个孩子。

女儿青君今年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陈芸的影子,但性格更沉静些。儿子逢森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但很懂事,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从不在家吵闹。

陈芸看着两个孩子,心头沉甸甸的。历史上,青君十四岁就被迫做了童养媳,出嫁时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逢森被送去店铺学艺,后来夭折,死时不过十几岁。

她绝不能让这些发生。

“青君,来。”这日午后,陈芸将女儿叫到跟前,拿出一本《女诫》——这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必读书,但她从未认真教过女儿。今天,她却翻开书,指着其中一段:

“看这段:‘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你觉得有理么?”

青君乖巧地读了,想了想,小声说:“女儿觉得……不全有理。若夫不贤,妇为何还要事之?”

陈芸心中一震,看着女儿。青君低下头:“女儿妄言了,母亲恕罪。”

“不,你说得很好。”陈芸握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青君,你记住母亲的话:女子也是人,与男子一样有脑子,有心思。将来你若嫁人,丈夫待你好,你便待他好;若待你不好,你也不必一味顺从。若有机会……母亲希望你学些字,读些书,不只是《女诫》这种书。”

青君睁大眼睛,似懂非懂。陈芸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若传出去,她怕是立刻要被休弃。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但至少要给女儿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至于逢森,陈芸有别的打算。她开始教儿子识字,不只是为科举准备的经史子集,还偷偷教他算学,甚至讲些简单的道理,比如货物买卖,比如利息计算。沈复见了,曾皱眉道:“森儿将来是要读书的,学这些商贾之事做什么?”

陈芸笑道:“多学些总没坏处。万一……万一将来不走科举,也有个傍身之技。”

沈复不以为然,但也没阻止。他对这个聪慧的妻子,总有几分纵容。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着。酥酪茶的生意稳定,每月能挣一两多银子,加上绣活收入,家中宽裕了些。陈芸甚至攒下一点钱,藏在妆匣底层,想着将来若真被逐出家门,这钱能救命。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中秋前夕,沈稼夫又回家了。这次,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他的一位上司看中青君,想为自家幼子求娶,对方是官宦之家,虽只是庶子,但家境殷实。

“这是青君的福分。”沈稼夫在饭桌上说,“对方说了,明年便可过门。虽是做侧室,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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