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溽暑沉沉笼覆整座国立师范学堂。西式洋楼的雕花铁窗半阖,灼烫晚风穿棂漫入,卷尽庭中古槐连绵不绝的蝉嘶,却难以驱散教员厢房内如寒玉凝滞的窒闷气息。

廊外晴光炽烈,树影婆娑揉碎一地金辉;窗内却是一派沉寥肃寂,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呼吸亦需敛声。

本班原任级任教习身怀六甲,需安居静养安胎,早已递上长假禀帖。一时间,统摄全班教务、管束百余学子课业言行的重担,骤然悬空。

学堂之内一众谋求进阶的青年教员,皆洞悉此间暗藏的机锋。临时代掌一班教务,既能申领额外薪俸、累积考评履历,更是新晋教习站稳讲台,博取校董青睐、铺就晋升坦途的难得机缘。

校方初拟两位教员轮番试任,几经反复权衡磋磨,这份炙手可热的差事,最终落于我们英文教习身上。

我敛眸垂睫,指腹缓缓摩挲案头骨杆钢笔冷润的笔身,心底漾开一缕浅淡、却侵骨生凉的嗤意。

当真狭路相逢,冤家绕身。

往日里这位英文先生素来温雅谦和,心性柔和,即便训诫顽劣学子,亦言辞留有余地,从无半分凌厉锋芒。可今日首度召集各班执事议事,她周身经年的温软尽数褪去,判若两人。

厢顶悬垂的琉璃马灯漫洒柔光,衬得一身素布教袍端整肃穆,脊背绷如劲竹,往日眼底温存荡然无存,覆上一层寒潭般的冷硬肃凛。整间厢房被她骤然迸发的威势裹挟,檐上浮尘静静沉降,四壁悄寂,满堂执事无人敢妄动,落针可闻。

她抬眸徐徐扫过席间众人,眸光沉凛,字字铿锵落地,当庭颁下新规,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自今日起,全班学子各备一册课业手札,逐日笔录在校言行、课业研习状态、恪守班规详情。每日黄昏统一收缴核验、逐本批阅,诸位学子日间一切细碎行止,尽数誊函,呈报各家尊长。”

话音落处,一室温煦空气恍若倏然冰封。

我心头轰然一震,惊雷般的预感贯彻四肢。指间钢笔倏然滞于纸面,寒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生出重重凝滞。

早前课业纠葛,我与她曾生嫌隙,她于我手中吃过暗亏、折损体面。如今她独掌全班教务,我处境本就微妙,这套毫无私隐、事事上报的严苛规制一旦推行,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场猝不及防的危局。

心绪翻涌之下,我不及深思便脱口而出:“先生此规,是何章程?”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无人敢接话。

英文先生面色骤然绷紧,眉眼凝上厉色,刻意抬高声线,裹挟新官上任的威仪厉声诘问:“此言,你意欲何为?!”

尖锐声响撞在雕花梁枋之间,在厢房内久久回荡。我倏然回神,纷乱心绪顷刻清明。

学堂人际,与官场同源同理。新官上任最惜颜面,当众抗辩相争,只会率先招致记恨,沦为被刻意针对的靶子,百弊而无一利。

我压下心口翻涌的寒潮,敛尽周身锋芒,垂眸掩去眼底起伏,语调温顺妥帖、平和无波:“学生无他意,先生请继续训示即可。”

其余各班执事面露惶然,侧身低语,委婉谏言新规太过严苛,诸多不妥。唯有我静坐原位,自持淡然,将心底所有抵触惶惑深深掩藏,默然接纳这场骤然降临的高压规制。

议事散场,暮色垂落。鎏金夕晖斜切过长廊青石地砖,将两侧梧桐浓影裁作交错斑驳的纹路。晚风穿廊而过,卷起舞阶细碎落蕊,簌簌作响。

祁霂几乎在散席刹那,轻步行至我身侧。

他身为本班学务书记,执掌台账笔录,亦是整班之中最能洞见我心绪之人。我眼底一丝沉郁怅然,皆难逃他双目。他抬手轻攥住我的衣袖腕间,指尖携着廊下风露的微凉,俯身压低嗓音轻声问询:“你素来不喜这般桎梏严苛的规制,此番新政骤行,你心里定然负重难安,对吗?”

他眼底盛着纯粹通透的忧思,坦荡而温柔。

我抬眸望进他温软眉眼,未曾吐露内里隐秘危机,只轻轻颔首,语调轻柔却笃定万分:

“祁霂,帮我一桩事。她素来温软疏懒,疏于管束,常年行事宽和,此番骤然凌厉激进,一改旧日姿态,委实反常至极。我不知是本心转变,或是受人点拨教唆。你常往来教员室交接学务、誊写台账,劳你悄悄留心,她近日常与哪位资深教习往来交好、求教取经。”

他向来不问我行事初衷,永远无条件周全护持。

“我即刻替你留意,你切莫过度郁结于心,徒增烦闷负累。”

往后数日,夏风日日穿窗,吹动教员室纱幔轻晃,案头笔墨朝暮更迭。祁霂借着交接课业、整理卷宗、递送文稿的由头,频繁出入教员办公之所,于无声处静观细察,默默为我搜罗隐情讯息。

不过三五日,内里隐情已然水落石出。

这位临时代任的级任先生,近日几乎寸步不离校内一位深耕学堂数十载的老牌教习,一言一行皆有范本可循。管束章法、立规手段、治学思路,事事效仿、步步照搬,分毫未有偏差。

我心底豁然洞明,一切揣测皆印证无误。

她并非性情幡然更改。

不过是急于攥住代任教务这桩难得机缘,刻意攀附资深教习的人脉资历,照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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