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就在半个时辰前。

雍王带人走进红枫馆阁楼,却不见颜舒妤和春柳主仆二人的身影。

雍王大惊,立刻命人翻遍红枫馆,包括对面的海棠坞。

一无所获。

庄嬷嬷查问附近巡逻的侍卫,同样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立刻带着人开始在后花园搜寻。

当她看到面目全非、一瘸一拐的春柳,还有昏死过去,气若游丝的颜舒妤,吓得毛骨悚然。

赶忙命人将主仆二人都放上藤床,抬回红枫馆阁楼。

内室。

雍王看到颜舒妤下巴处的红痕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娇嫩白皙的面庞上毫无血色,浓密的羽睫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

她静静躺在床榻上,宛如一朵被暴风雨残酷欺凌的小白花,奄奄一息。

再无法像往常一般第一时间朝他行礼问安。

雍王眼底寒霜凝结。今日前院书房来人,他被绊住,晚到一个时辰。想不到出了这么大的事。

厅内一片死寂。

雍王择人而噬的目光砸下来,迫得庄嬷嬷和一众人跪地,一眼不敢抬。

饶是庄嬷嬷伺候雍王多年,也从未见过雍王这般森冷刺骨、怒容满面的模样。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张府医和沈府医双双到来。二人许是走得急,俱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尤其是年过半百的张府医,脸色都有几分发白。

雍王连忙揪着人进了内室,“不必多礼,你们俩赶快为阿妤诊治,一定要确保她安然无恙。”

“是。”

雍王抬步绕过屏风走到花厅坐下,面沉如水,“庄嬷嬷,你亲自带人去查。无论牵涉到谁,一律不许放过。务必将今日红枫馆发生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庄嬷嬷闻言如释重负,立刻起身,“是,奴婢遵命。”

周全礼数后,庄嬷嬷点了几个素日里得用的心腹就出了屋子。

雍王看向跪在一旁的侍卫首领陈楠,管家刘周,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面色喜怒难辨。

陈楠生得人高马大,跪在地上,忐忑不安。他一向负责王府的安危。今日红枫馆一带的巡逻人员是他安排的,已经查问过,并无什么可疑之处。

可如今,颜二小姐主仆出了事。春柳满身伤痕在偏厅擦药,颜舒妤无故昏睡不醒。这无疑是在他面上打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他哪敢将“没有疑处”这样的话,禀给王爷。那不是解释,是寻死。

陈楠面色惊疑不定,飞快运转头脑思索对策,急得满头大汗。

刘管家镇定许多。以他的经验,八成是后宅争宠。王爷金屋藏娇被哪个姬妾发现了,这才仓促出手,整治颜二小姐主仆。

就在二人煎熬着即将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春柳擦完药过来拜见王爷。

“奴婢拜见王爷。奴婢有要事禀报。”春柳脸颊上的红肿消退许多,但说话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

雍王轻轻挥手,示意她说下去。

春柳先是讲了她被蓝侍妾和乔侍妾二人在八角亭,蓄意诬赖,掌嘴罚跪之事。

她一字一句据实以告,并未有任何添油加醋之处,

“奴婢在彩云的监督下,一直跪足2个时辰,才被允许起身。夜色里,彩云施施然离开,奴婢忍着伤痛准备回红枫馆伺候姑娘,猛然间听到湖面传来姑娘的呼喊声。”

春柳瑟瑟发抖,心有余悸,“奴婢起初不敢相信。可一回头,真就看见姑娘她在水里游着,正朝奴婢靠近。奴婢将姑娘拉上杉木平台。姑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昏了过去。紧接着,庄嬷嬷就带人赶过来。”

雍王听完,面色彻底黑如锅底。

“去叫蓝侍妾和乔侍妾过来。”他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带着风雨欲来的意味。

很快有人跑出去传人。

内室,沈纭和张府医一番诊治,得出一致结论:

颜舒妤受到惊吓,大惊大怒之余,又落水受寒。整个人精力耗尽,内里亏虚。这才导致一睡不醒。

二人将结果告知王爷,立刻命下人去抓药熬药,准备药膳。

待给颜舒妤灌下一碗药汁子后,沈纭把脉确认人已经脱离危险,暂且无碍。

雍王想了想,缓和了神色,“张府医年事已高,还要照顾王妃的身孕,就先回去吧。这儿交给沈府医照应。”

张府医谢过王爷躬身告退。

沈纭闻言心中熨贴,她正想要悉心为颜舒妤诊治调理。于是连忙应下,“是,王爷。民女一定好生照料姑娘。”

雍王揉了揉眉心,“沈府医辛苦。有劳你施针,本王有话要问阿妤。”

沈纭惊诧一瞬,很快垂头,“是。”

随着一根根纤长闪烁着银光的细针扎在穴位上,颜舒妤意识逐渐回归,缓缓睁开眼睛。

雍王松了口气,顺势坐在榻边,“阿妤,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颜舒妤未语泪先流。她感觉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衾被里,浑身酸痛,腿脚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张了张嘴,却没什么力气。

雍王见状,催着人端来药膳。沈纭接过瓷盅一匙一匙喂颜舒妤喝下,颜舒妤面色终于有了一丝丝暖色。

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只隐去了,她在花厅内故意激怒蓝侍妾的那几句话,其余的一字不差。

末了颜舒妤眼底泪光莹莹,欲言又止。

雍王为她掖了掖被角,“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凡事有本王在。”

颜舒妤垂眸调整好角度,确保朝向雍王的脸颊最是柔弱清纯,惹人怜爱。

她将颜丹华死前那一天,她在后花园假山旁冲撞蓝侍妾主仆的经过,渲染一番讲了出来。刻意烘托蓝锦芙和墨影的跋扈嚣张,对比出她自己的纯善无辜。

“当时,明明是蓝小主子撞了人,却硬生生诬赖我。命我在假山那处跪了两个时辰。我自知身份卑贱,只得认罚。回去后,还因为误了时辰,被颜主子好一通责骂……呜呜呜……”

“王爷,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不然的话,为什么她们一个个都这么针对我?呜呜……呜呜……”

颜舒妤低声啜泣着,泪水中蕴含着无尽的委屈和不解,奔流而出将衾被一角泅湿一大片。

她忽然间伸手抚摸自己的后脑勺,痛得“嘶”了一声,低声呢喃:

“墨影,她揪着我的头发,还想用一枚发钗划花我的脸。呜呜……呜呜……”颜舒妤忽然吓得朝床榻一角缩去,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吓的猫儿,抖个不停。

雍王看着颜舒妤哭红的双眼,心头被一股淡淡的酸涩湮没,痛得难以呼吸。

女孩儿柔弱无助,受惊吓后惶惶不安的模样,楚楚动人。撩拨着他内心深处某些不敢细究探索的记忆。

他心底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住,下意识就将颜舒妤揽进怀里,轻声劝慰。

沈纭在一旁听得气愤不已,捏着瓷盅的手指因过分用力而发白。

她起初是京中坐堂女大夫。因为给王妃调理癸水得了青眼。今年春季胡侍妾有孕,她被王妃请进府来照料对方。

常听人言,后宅女子争风吃醋,手段层出不穷。谁知竟如此凶残,胆敢直接抢害人命。

雍王花费半晌功夫才令颜舒妤止住眼泪。

又哄着颜舒妤吃了一盏药膳,看着颜舒妤沉沉睡去,才带着沈纭离开内室。

恰在次时,陈楠的手下侍卫回禀,“启禀王爷,属下等刚才在后花园岸边发现一名浑身湿透的女子很是可疑。便将人绑住带了过来。”

雍王示意陈楠起身,“去审一审。用刑,一定要撬开她的嘴巴。”

陈楠如释重负,抱拳,“是。”

庄嬷嬷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屋子,雍王示意沈纭和春柳去内室照顾颜舒妤。

花厅内,庄嬷嬷行礼后轻声朝着雍王禀报调查而来的消息。

须臾,雍王唇齿间悠悠吐出一句,“你所言和阿妤说的完全吻合。”

消息传到西苑竹篱斋,蓝侍妾正挤在胡侍妾这儿等墨影的消息。

“乔妹妹,这下子怎么办?烟雨那个贱人竟被庄嬷嬷找到了,她一定会攀咬我们的。”蓝侍妾心急如焚,不住朝着窗外张望。

她交代过墨影,无论成功与否,都要来竹篱斋找她的。可如今……

乔侍妾看着蓝侍妾自乱阵脚的蠢样,眼底戏谑十足,叹了口气,“真是蠢而不自知啊。”

“你说什么?”蓝侍妾没听清对方的话,睁大澄澈的双眼询问。

乔侍妾笑靥如花,并未回应她。

彩云急匆匆进来回禀,“主子,王爷命人传您和蓝小主子一起去红枫馆。”

蓝侍妾惊恐不已,“这可怎么办呀?”事情完全脱离她的掌控,最重要的一点——墨影还没回来,不知下落生死。

乔侍妾讥讽一笑,“走吧,蓝姐姐。事情结果如何,尚未可知。您别不打自招。”

乔侍妾不得不先安抚蓝侍妾几句。

蓝侍妾面色惊惶,被乔侍妾半拽半拉着走到花厅跪下。

“婢妾见过王爷。”

雍王眉目间满含愠色,并不叫二人起身,“你们可知罪?”

蓝侍妾闻言顿时吓得心惊肉跳,她猛地抬眼撞上雍王威压满满的冰冷目光。来之前所做的心理建设尽数崩塌。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如一滩烂泥般,失了所有精气神。一张脸青白交加,木讷着说不出话来。

乔侍妾本已经打好腹稿,准备狡辩一番。看在她背靠王妃的份上,想求王爷饶她一命。

可如今,王爷态度强硬,不容抗辩。她彻底哑火,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嘭——”

雍王怒拍桌子,懒得和二人掰扯。

“再不说话,就拖下去通通处死。”后宅争风吃醋之事,早已司空见惯。他并不介意。

可下跪二人挑战他的底线。

明知他有意抬举颜舒妤,还敢公然出手戕害对方性命,实在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眼里更没他这个王爷。

蓝侍妾和乔侍妾俱是吓得抖如筛糠,齐声求饶。

“婢妾知罪,求王爷饶婢妾一条贱命。求王爷……”

“求王爷开恩,看在婢妾曾经服侍王妃勤勤恳恳的份上,饶婢妾一条性命。”

雍王朗声打断二人,“你们二人也是婢女出身,却处处讥讽欺辱阿妤。罔顾律法,胆敢在王府行凶杀人,罪不可赦。”

雍王抬手吩咐人,“刘管家,将这二人拖出红枫馆。找个本王看不见的角落,各赐一杯鸩酒。务必干干净净,别脏了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几分:“至于墨影那个丫头,助纣为虐。不仅仗着有几分身手为蓝锦芙坑害姬妾,还追杀颜庶妃。将她杖杀,死后剁碎了喂狗。彩云侍奉主子不周,送去庄子上做粗活,永远不许回来。”

刘管家与庄嬷嬷被王爷口中那声“颜庶妃”惊得齐齐一怔。

二人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视线。看来,王爷比她们想的还要爱重颜舒妤。往后对这位新主子,得更加用心周到才是。

蓝侍妾与乔侍妾闻言,吓得心裂胆破,面如土色。二人张大了嘴,求饶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奉命上前的护卫塞了臭袜子,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

可惜无人理会。她们像两条死狗般被拖了出去。紫色与绿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宛如两朵被强行摧折的花,转眼间凋零落尽。

高侧妃带着后院众人恰在此时赶到,迎面撞见这一幕,个个面露惊诧,胆战心惊。

院子里,墨影被堵了嘴,按在地上执行杖刑。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莫名生出一种阴寒森冷之气。

王爷向来宽厚待下,对后院姬妾更是顾全体面,从不曾如此粗暴处置过人。

再看侍卫拖走蓝、乔二人的架势——这是要处死她们。否则,外男怎敢随意触碰王爷的姬妾?

身后跟随而来的姬妾们见此情景,下意识互相靠近了些,如同小动物挤在一处取暖,有胆小的已瑟瑟发抖,脸色煞白,手心攥出了冷汗。

唯独高侧妃,将门虎女,行事狠辣,铁血手腕,对此毫不胆怯。她目送蓝、乔二人被拖远,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须臾,她轻移莲步,率先抬脚进了花厅。

“妾身拜见王爷。”高侧妃一开口,便敏锐地察觉到厅内气氛沉凝诡谲,与寻常大不相同。

“婢妾/妾身拜见王爷。”其余姬妾跟在她身后,齐齐行礼。

雍王沉声吩咐:“都起身吧。”

“多谢王爷。”众人依着位分,各自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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