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伸手,解那条红绳。
绳子缠了好几圈,被灰尘浸得发硬。他解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林晚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解。
他没把绳子扯断。解到最后,把整条从门把上褪下来。褪下来的绳子还保持着缠满的弧度,一圈压着一圈,像这扇门自己给自己系上的一道扣,系了很久,没人碰过。
他把绳子叠好,放在门边地上。指尖上沾了一点褪色的红。他没擦。
她看着那点红。想,他是不是每次来,都这样解,解完叠好,走的时候再缠回去。
江屿握住铜把手,拧了一下。没拧动。他换了个握法,掌心抵住门板,推。
门开了。锁没扣上。
门轴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一股灰尘的气味涌出来,混着桂花腐甜的味道,比走廊里更浓。积了很久的灰,终于被惊动了,在门口的光里浮起来,慢悠悠的。
江屿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林晚棠迈过门槛。江屿跟进来,没走远,靠着门框站住。
房间很小。
比她想的还小。她以为门后会是走廊,是另一排书架,是更大的地方。可门后就是一间屋子,四面墙,一眼看到头。
没有窗户。光是从门口漏进来的,照不到角落,墙角陷在阴影里。屋子里很冷。不是透风的冷,是常年不见光的冷,冷得发闷。
墙上贴满了纸。
泛黄的纸,一张挨一张,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几乎没有空隙。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横的,竖的,弯的,旁边标着小小的字。有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她凑近,才认出是建筑图纸。房间的平面图,走廊的走向,楼梯的位置。
画的是乐园。
她认得那些房间。餐厅,她每天吃饭的地方。图纸上画着一张长桌,桌边围着几把椅子。花园,白玫瑰开的地方,图纸上画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圆圈。她的房间,窗户朝南,图纸上画着一扇窗。
图纸上的线条,和她每天走过的路,一模一样。
她以为是自己走进来的。可图纸上,早就画好了。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找到图书馆了。图纸上,图书馆画在最里面,一间大屋子,一排一排的书架。她顺着看,图书馆最深处,画着一扇门。
门很小,没有标注。
门后面,什么都没有画。一片空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江屿站在门框那儿,逆着光。她转回来,又看了一遍。门后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站着的这间屋子,在图纸上,不存在。
有几张图纸,被红笔狠狠圈掉了。红圈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圈住的地方,线条涂成一团黑,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
被圈掉的,有七处。
大厅的位置,也有一个圈。圈得很轻,没涂掉。圈旁边有几道铅笔印,淡淡的,像有人拿笔尾在那里数过什么。
她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那个红圈,指尖刚碰到纸面,又收回来。纸很旧,一碰就掉渣。
“这些,是什么?”她指着墙上那些红圈。
江屿看了一眼:“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你问过沈知微吗?”
“问过。”他说,“她说,那些地方,从来就不存在。”
林晚棠没说话。图纸上画过的东西,可以“从来就不存在”。她每天走过的路,也是画过的。
图纸正中央,贴着一张最大的。
她走过去。图纸中间画着一面镜子。画得很仔细,连镜框上的花纹都描出来了。镜子周围用红笔圈了一圈,圈得很圆,很用力,像怕它跑掉。
镜子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字。
核心熔炉·记忆交换处。
她盯着那几个字。
核心熔炉。记忆交换处。
她想起自己房间里那面梳妆镜。想起镜子里的她先眨了眨眼。想起指尖先碰到玻璃的那半秒。
她说不清图纸上这面镜子,是不是就是她房间里那面。可她知道,她每天照的那面镜子,在图纸上,有名字。
她不想再想下去了。移开目光。
房间角落,有一张旧木桌。桌腿有一根用铁丝绑着。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桌上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盒盖上没有花纹,只有一个锁孔。
锁孔周围被摸得发亮。
她走过去,低头看那个锁孔。形状很特别。不是圆的,也不是十字。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钥匙,也像一片花瓣。
她盯着那个锁孔。
小满发梢上别着的,就是白玫瑰花瓣。
如果钥匙真是一枚花瓣——那钥匙是不是早就有了。只是她没认出来。
她伸手,想碰那个锁孔。
“别碰。”
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缩回手,回头看他。
江屿靠着门框,没进来。看着她。
“我试过。”他说,“很多次。打不开。”
顿了顿。
“钥匙不在这儿。我找遍了整个图书馆,没有钥匙。”
林晚棠低头,看着那个铁盒。锁孔像一片花瓣,静静地等着。
她没问小满。她忽然怕问。
她伸手,把铁盒拿起来,想看看盒底。铁盒很轻。轻得不像里面装着东西。
她翻过来。盒底压着一张纸。纸很旧,比墙上的图纸还旧,边角卷起来,发黄,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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