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树叶打着卷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抱着树干。

西区的小巷子里面很少有绿植物,大地裸露在天际,热浪翻滚而来,穿过一间一间的破房子,破烂的地面撕出缝隙,像是流浪汉饥渴的嘴。

“我们必须换个新的房子。”卢卡打开所有的窗户,试图让风自已地在里面穿梭。

月城很少在夏初遇到这样炎热的天气。

所有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尤其是底层人民,他们局促地挤在一块小地方,赤裸地躺下一张大床上,翻个身都能脚对着脚。

达蒙:“换到哪?”

卢卡笑道:“就住在东区洛蒙德老街。”

金娜家就住在那条街道上。

达蒙瞥过来一眼:“如果你有钱的话。”

卢卡耸肩:“好吧。”

他确实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所以的钱都在富人的口袋里。

达蒙并不觉得热,他比旁人的体温要低一些,需要更多的温度才可以暖和起来。

这是金娜离开的第四天。

他摩擦着手指,开始并不觉得怎样,没有人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也不会再有人被老鼠吓得蹦起来,牢牢地抓住自己的肩膀……

不过,海伦娜再也不会遇到老鼠这种东西。

时间突然充裕又无聊起来。

达蒙站起来,给自己到了一杯水。

玻璃杯子握在手中,水波摇晃,他似乎看到了牛奶。

海伦娜喜欢喝牛奶。

他能闻到她踩踏过草坪后鞋底上的泥土,能闻到杯子里残留的牛奶,能闻到她手指沾染上的肥皂。

所有的东西在经过海伦娜后,都变得更加鲜明浓烈。

达蒙站在窗户边上,面无表情地用大拇指按着杯子上不规则的凸起。

明明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可是依然想起她最后一次站在窗边的样子。

他睫毛颤抖了一下,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惊艳的长相无法被掩盖,漂亮的红唇线条分明,充满着水润的光泽。

对面二楼的人打开窗户在看他,像是在欣赏一朵赏心悦目的花。

达蒙似乎早就适应了自己外貌引起的轰动,他对旁人的注视习以为常,依然沉浸在自己思绪中。

这段时间他做了很多事情,他抓住了矿场老板的一些把柄,通过一些不太入流的手段,极快地拿到了转正名额。

他教训了吉本。

金娜离开的那天晚上,他看到吉本从女生寝室偷走了一个枕头,当天夜里把自己发红的脸埋在里面。

很快,他弄断了吉本的腿,使他躺在诊所的病床上哼哼唧唧,没有空再想其他乱七八糟的。

他从床上拿起枕头,上面不仅有海伦娜的味道,还混杂着其他气味。

他烧掉了枕头。

转正之后,他很快从矿场上离职,从此之后,他带着达蒙这个名字在新的城市得到新生。

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过去。

他从前的名字——弗兰克.安德森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卢卡捏着《月城周报》,一边读一边哈哈大笑,眼泪顺着眼角下来。

“那位侦探先生接受了记者的采访,你不想看看吗?”

达蒙冷漠回道:“不想。”

卢卡可没听进去,他从来把眼前这个漂亮男孩当做孩子一样爱护,谁要是这么小瞧了他,比被毒蛇咬一口还要严重。

所以一直以来,达蒙都是他的同伴,也可以说是同伙。

“肯尼斯先生对着记者说,你们不知道我到底在寻找一个什么样的混蛋,他很可能会对社会造成极大的危害,他还是个孩子,只有14岁,但聪明,冷漠,残忍,极其擅长欺骗和操纵,拥有着一张天使般的面孔,我怀疑他跟一起谋杀案相关。”

卢卡笑得直不起腰部,趴在沙发上,说道:“达蒙,你真应该看一看。”

这位医生绘声绘色地念:“他的名字叫做弗兰克.安德森。他父亲是谢利.安德森先生,是个画家,也是个鼎鼎有名的好人。我家中至今收藏着他珍贵的画作……他在每个星期的周三去教堂做礼拜,同时捐献出自己三分之一的收入。这是个可敬的好人,拥有着最柔软的心肠。可在四年前,他被人残忍地毒杀,伪装成了失足落水。”

听到这里,达蒙懒懒地看过来。

阳光都格外偏爱他,半张脸在光中,高挺的鼻梁留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这件事似乎对他没有什么影响,那个报纸上描述的恶魔,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他以前名字叫弗兰克.安德森,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他。

卢卡继续念道:“他不仅杀害了自己的父亲,还用火烧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那场大火留下的疤痕至今还在他的小腿上。

达蒙转着手中的怀表,是他从克里巷淘来的。

当小偷们获得了好东西,会马不停蹄地跑到克里巷,把它从自己手中卖出去。倒几手之后,就很难追溯来源,从而出现在二手商店里光明正大地贩卖。

这块怀表已经破旧,上面充满岁月的划痕,盖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著名的歌剧演员卡米拉.欧文,她标志性的金色头发,艳丽红唇,还有手指上带着的绿色宝石……

分针滴滴答答地走着,缓慢地饶了四分之一。

卢卡实在是笑够了,他把报纸收藏起来,当心情很糟糕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当个笑话看。

“我的建议还是原来那个。”

他吸了一下鼻子,这骤冷在骤热的气候真不好受,他的鼻子最先感应,总是在变换季节的时候堵住。

“杀了他。”卢卡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讨论如何干净利落地宰杀一头猪。

达蒙皱眉:“再逃到另外一个城市吗?”

“哦,当然不了,你已经长大了,能处理地更干净。”

达蒙垂眸,按着怀表,不知道为什么,怀表里的金色头发自动变成了黑色,就连那双眼睛也变成了黑色,显示夏日的星空,藏着无限的奥妙。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卢卡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了一个懒腰,换了一个话题:“海伦娜小姐估计已经把我们忘记了,忘记一个人太容易,只需要把她扔到一个新的环境里,让她忙得手忙脚乱,就没有功夫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达蒙没有说话。

遗忘?

他不会让她忘记的。

“我不会呆在她的回忆里,我会一直在她身边。”

卢卡大笑,比刚刚那个新闻还要笑得更加大声。

“像是影子那样吗?”

卢卡站起来,搂住达蒙的肩膀,一起眺望着窗外,说道:“比如说,像是从这里到那里。”

他另外一只手比划着,点了下自家的窗户,又指着遥远的大教堂摆钟。

“这距离可远着呢,小可怜。”

他又低下头,瞧着被拴在墙角的金币,它正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哈气声传到了二楼。

刚才达蒙松开了它脖子上的绳子,带着它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回到家中,又重新拴上。

“你就像那条狗一样,被她拴住了,达蒙。”

达蒙甩开他的肩膀。

钟声响起,又到中午十二点。

达蒙在看书,听到一阵敲门声,他和卢卡对视了一眼,前去开门。

是对面邻居。

她高高举起一束黄色的花朵,用报纸简单地包了起来,小脸花束旁边侧过来,笑道:“是达蒙先生吗?”

她只是象征性地问一问,其实是认识的,直接把花递给了少年,笑道:“有位小姐姐送你的花。”

卢卡八卦地走过来,睁大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是那个漂亮姐姐。”

“哪个?”

女孩张大了胳膊,描述道:“来过的那个。她做了一辆超级大的马车,买下了我所有的花,说要送给达蒙先生,并且让我带一句话。”

达蒙摸着花束,这是从郊区采摘的野花,十分常见。

他问道:“是什么?”

女孩抓了下头,突然卡顿,脸通红地说道:“我忘记了。”

卢卡:“……”

少年却笑了起来,他依靠在门上,比这花还要好看:“好的。”

卢卡:“你明白了?”

达蒙:“她想见我。”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她在跟我打哑谜,卢卡。”

卢卡这才反应过来,海伦娜让卖花的小姑娘带的那句话就是“我忘了”,十足地勾起了人的胃口。

*

“去西区的中央广场。”金娜对着车夫说道。

月城空气干燥,初夏的太阳拷打着路上的沥青,尘埃在空气中漂浮。

西里尔没有问她为什么去那里。

他也不感兴趣。

不过,通过金娜的努力,终于打开了车夫的话匣子。

他从刚开始憋得满脸通红,吐不出一句话,在她的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下,开始搜刮最近最有趣最恐怖的消息给这位闲不住的小姐听。

“这件事就发生不远处,只跟月城隔了一个城市,发生了一件惨案,一件屋子起了大火,恶魔之子弗兰克.安德森消失不见了,报纸上说他来到了月城。”

……

“报纸上说他很好看……”金娜摸着下巴,插了一句。

车夫惊讶道:“我的小姐,那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一个小恶魔,他杀父弑母,无恶不作。”

金娜走神在想其他事情,应付道:“是啊,真好。”

车夫:“……”

他很快换了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恶人被狠狠地拴在了绞刑架上,他们从牢里出来,浑身恶臭,衣服脏乱……每个人到最后一刻都跪地求饶,请求上帝的宽恕。

听起来乏味极了。

坏人受到惩罚,好人在一旁落着泪观看绞刑架,发出兴奋地吼叫。

金娜昏昏欲睡。

车夫只好再换个话题,说起最近流行的衣服……女孩子开始喜欢穿工装裤,这实在是不成体统。

只有下矿的煤矿女工才会穿着工装裤四处溜达。

金娜听到这里,睁大了眼睛,立马转头对西里尔说:“我也想要一条工装裤,哥哥,我们买一条吧。”

车夫:“……”

西里尔从书中抬起头来,他走到那里都会带着一本神学院的书,以便温故知新。

他扶了一下眼镜框,问道:“你没有可以穿的场合,海伦娜。”

金娜叹了一口气,她只是不想要再穿裙子了。

可在这里,所以人都认为女生穿裤子不体面。

马车穿过东区,走到了中间的那条大路上,隔着几米远就是嘈杂热闹的西区。

金娜撑着下巴,时不时地掀开窗帘,观察着这个世界。

马车一路往前,路过中央广场,买菜的小贩在大声要吆喝。

她眨了下眼睛,看到一个穿着宽大西服的孩子一瘸一拐地路过一位绅士,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手渗入他的口袋,掏出钱包,手帕,迅速地翻转收入自己的袖子里。

这位可怜的老绅士衣角有风,他回头,看到了那走起路来不顺畅的可怜男孩。

“上帝保佑他。”他怜悯地注视着。

这句穿过马车,恰好飘到了金娜的耳朵里。

但是小偷下一次行窃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被中年人狠狠地抓住了手腕,激灵地踩着对方的脚,也没有办法逃脱。头顶上不伦不类的棕色圆领帽子掉下来,露出油乎乎的头发和断了的眉毛。

那中年男子恶狠狠地道:“该死的小偷,你要到哪里去!”

小孩扭着身子朝着他的手腕咬了一口,空气中响起恼怒的咒骂声。

紧接着,整条街陷入了兵荒马乱,像是奏响了一首充满杂音的交响曲,钢琴手一会儿跨度极大地从这边跳到另外一边,突兀极了。

广场上的人群呐喊,追着小偷,猫捉老鼠的场景再现。

车夫快速地驶过这边区域,进入新的街道,大剧院就在前面,金娜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

是一条狗。

它哈着气趴在路边,伸出自己的舌头,这次没有拴着绳子,老老实实呆在阳光下。被踩得露出泥土的小道上是撒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水。

这条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搭建起了大篷,原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逼仄,人们断断续续地从里面出来。

“这就是你想要回来的西区?”西里尔声音饱含嘲讽。

金娜点头:“是啊。”

“你想要做什么?”

金娜抬起下巴:“你答应过的,今天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过问的。”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手指抚摸着铜色的怀表,是什么让她对如此污秽杂乱的地方产生留恋?

很快,他抓到了一点答案。

那条狗突然朝着马车方向跑过来。

“金币!”一道少年的声音响起,“回来。”

他穿着灰色衬衫,黑色的工装裤,懒懒地抬起眼睛,随着狗的方向看过来。

是达蒙!

金娜没有放下帘子,但是对方却没有看到她。

阳光下,少年漂亮得不可思议,帽子打下一片阴影,露出白皙的下巴和唇线清晰的红唇。

他越走越近。

西里尔立马将人认了出来。

裁缝店……

西里尔突然想起那嵌入车胎的钉子,原来爸爸的车停在那里是做好的安排。

他没有再看书,手指搭在封面上,穿过海伦娜的黑发,盯着那个少年。

确实是有一张好看的皮囊,即使是在教堂,也没有见过这样干净好看的脸,他本该是上天的宠儿,可是棕色头发盖住了眉毛,神态阴郁,大太阳下,更像是行走的一片阴影。

很快,他拉住了狗,一直腿把它盘住,狗就在他的□□呜咽,没有再四处乱跑。

他松开腿,重新回到小巷子,这只狗跟着他进去了。

很快,金娜就看不到了他的身影。

她双手放到膝盖上,对着西里尔道:“卖花的小姑娘就在这里面。”

西里尔的手指掀开了帘子。

“我一个人去。”

西里尔看着她:“让你一个人穿过混乱的人群,是我的失职。”

金娜黝黑如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倒影着他的脸,嘴巴一撇,还没有说话。

西里尔:“是你求着让我当哥哥的,海伦娜。”

金娜:“……”

好吧,她确实要求两人进行角色扮演。

从他嘴里说出来,为什么这么难听?

她不可能在西里尔的注视下和达蒙见面,而且她很快在巷子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篮子里放着已经晒得焉了的野花,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吆喝一声。

但在这片地方,没有人会花钱买这些。

她大清早跑到的郊区采摘的花朵都谢了,鞋底上全是泥土,晒干,结痂,脱落。

西里尔看着金娜弯腰抱起了整个篮子,那颗小脑袋也随着她的动作升起来,她脖子上也是疤痕,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挨打了。

“买花吗?”女孩说得很没有底气,小声地忐忑地问道。

金娜:“好啊。”

女孩愣了一下。

“这一整框我都要了,我答应过你的,多少钱?”

“十便士,小姐。”

金娜递了一英镑过去,她把袖子拉起来,露出了半截手臂,上面有一道刺眼的伤疤。

西里尔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把视线挪开。

他盯着那个伤口,想着那块本该白皙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上破开一个口子,血液染湿了地板。又慢慢结成硬的伤疤,再脱落。

金娜已经把最好的花都挑了出来。

她用报纸包扎了一下,递给这位小朋友。

“剩下的我带走,这些你帮我送个人。”

“给谁?”小姑娘咬了一口钱,飞快地揣进自己的口带来,生怕被其他人发现,她欢快地问道。

金娜凑近,小声道:“你家对面叫达蒙的先生。”

小姑娘:“我认识他!”

“真厉害啊。”金娜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看着她,突然大胆地问道:“我可以每天都给你送花吗,小姐,每天只要五便士。”

“可以。”金娜把地址报给了她。

她眨了下眼睛,说道:“不过,请你帮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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