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劲松崔巍与天齐,

静待风休云雾霁。

木蠹穷凶卑且鄙,

搅扰松柏不得安。

老妪恻然相周济,

投我木桃报以李。

云诡波谲蜚语起,

良友执手破雾迷。

上回说道那两名解差收了银两,便押解元崮上路。待离了山阴地界,四下无人,二人便开始肆意苛待元崮。

三人行至山中,一名解差言道:“此山路难行,你身躯庞硕,料想力大无穷,何不扛我等一程。”

元崮道:“我身带枷锁,不能从命。”

另一解差举起棍棒,敲打元崮脚肚,喝道:“莫不是想要我等与你开锁,好乘机逃走?你这熊罴,心机颇深!”

元崮皮肉坚厚,不觉痛楚,答道:“逃走乃是死罪。”

那解差喝道:“还敢多言!”抬脚便踹。哪知元崮身形纹丝不动,反倒将那解差弹翻、跌坐地上。

二人一顿拳脚打将上去,恰似泥牛入海,半分伤元崮不得,反倒累得自家气喘吁吁。讨不得便宜,便另生歹计,刻意克扣她的饭食。

行了一日一夜,途经一处村店,二人押着元崮来到店前,叫她立在一旁,向着店中喝道:“主人家,取一坛好酒,两斤酱牛肉来!”

有个老妪自内里走出,望见立在阶前的元崮,吃了一惊,言道:“这般吃食,恐是不够此人果腹。”

解差喝道:“哪个要与这贼配军吃!休得多言,快快拿来!”

老妪见二人气势不善,慌忙将酒菜捧将出来,又问道:“此人所犯何罪?”

元崮道:“不过是得罪了歼吏罢了。”

解差听罢,抬手便将手中酒碗往元崮面上掼去。酒水泼得她满脸皆是,酒碗坠落在地,乓啷一声摔得粉碎。解差厉声呵斥:“贼配军!谁许你开口!这般不识好歹,莫不是要寻死!”

老妪吓得慌忙缩退。那解差又对着元崮劈头盖脸痛骂一通,转头对老妪喝道:“你这老太婆,休管分外闲事!再敢多言,仔细我等掀了你这店!”

老妪道:“官爷,小的不敢多言,还望饶恕。”

另一解差喝道:“还不快将好酒取来!”

老妪连忙把酒捧出。二人只顾痛饮,连饮三四坛,饮得酩酊大醉,就地睡倒。老妪见元崮兀自立在阶下,便从内取来大块熟牛肉递过,言道:“壮士,想来你是遭人污蔑落得这般境地,且吃些充饥。”

元崮身戴枷锁,只得躬身勉强取过牛肉,言道:“我若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必当厚报于你。”老妪又捧出清水,叫她解渴。

待到月上柳梢,两名解差方才悠悠醒转。见夜色已深,便喝道:“都是你这贼配军拖累,误了我等行程!今夜只可在此歇宿。”遂向着店中大叫:“老太婆,快腾出房舍,叫我等安歇!”

老妪自店中走出,言道:“小店已是客满,腾不出空房。”

解差喝道:“竟敢推托!这般,你那酒肉银两,分文也休想拿得!”

老妪左右为难,无可奈何,只得道:“官爷息怒,我这便去收拾。”转身入内,叫自家男儿就地打地铺将就,复唤二解差入房。

二人进得屋内,恰逢那男儿收拾完毕正要出外,一眼望见,登时看呆了。两个解差对望一眼,心下各怀歹念,上前一把扯住那男儿臂膀,言道:“何必出去?便在此陪我等一宿,又有何防。”

那男儿喝道:“尔等乃是泼皮!快快放手!”

两个解差一左一右,搂住男儿腰肢,便要肆意轻薄。老妪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拦阻,苦苦央告:“官爷万万不可!酒肉之钱我分文不取,屋子尽与你等歇息,只求放过我家男儿!”

解差道:“谁稀罕你那酒肉钱!与我滚开,休来碍事!”说罢猛力一搡,将老妪重重掼翻在地。

那男儿哭喊:“娘!尔等这般畜类,我与你们拼了!”挥拳便要扑上,却被解差一把拿住,扯入怀中。

解差阴笑道:“好个烈性男儿,且叫我快活一番。”说罢便凑上前要强行亲嘴,反被那男儿一掌掴在面上。二解差恼羞成怒,一齐动手将他架到床榻之上。正待肆意非礼,眼角余光瞥见元崮立在门边,当即喝骂:“贼配军,你立在此处作甚!你家夫婿既不随你,莫不是要来此处私会情夫?”说罢便是一阵哄笑。

元崮斜睨二人,复垂目看向地上老妪。双臂猛力一挣,那枷锁竟被震得碎作粉末。她躬身扶起老妪,一双兽目凛凛射向二人。二解差吓得身子僵住,分毫不敢枉动。见元崮步步踏入,慌忙提好衣裤,扑地跪倒磕头:“好汉饶命!我等已知错,再不敢造次!”

元崮一手一个,将二人提将起来,面色沉如寒渊,大喝一声:“尔等欺人太甚!”说罢便叫二人头颅互撞,脸面相撞,立时鼻骨歪斜,鲜血汩汩淌下。

二人哭告道:“好汉,我等实已知罪,望乞留我二人性命!”

元崮哪里肯休,攥住二人脑门,连连相撞五六下,撞得二人鼻青脸肿,门牙尽落。复又往地上狠狠一掼,咔嗒一响,二人胳膊登时折断。

元崮喝道:“快把银两交还,即刻随我登路。再敢耽搁行程,休怪我手下无情!”

二解差强忍剧痛,自怀中摸出碎银,战战兢兢递与那男儿。男儿愤然夺过,又扬手扇了二人两记耳光,喝道:“尔等两个禽兽,速速滚去!”

二解差心中怀恨,却不敢违拗。见元崮尚立在门前,只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店。老妪惊魂未定,被元崮扶住,颤声垂泪言道:“多谢壮士搭救。”

正是:

松柏不惧风雨吹,

却怜林禽无端悲。

一朝怒起撼森岳,

蛀虫纷散朽株摧。

元崮催逼二人赶路。二解差胳膊折断,满面鲜血。五月暑气酷热,山路崎岖,行不多时,汗水混着血水,沾在皮肉之上,黏腻不堪。二人浑身腥秽,痛得死去活来,哀告道:“姑姥姥,我等已知错,委实走不动,痛得快要毙命。倘若我等死在此处,只怕还要连累于你。”

元崮双目圆睁,兽眸寒光乍现,喝道:“尔等竟敢拿此话胁我?”

解差吓得浑身打颤,连连道:“不敢,不敢!”

二解差肚里暗自盘算,只盼捱到前方县城,便告元崮殴伤官差,求官府另派公人接替押解,将自家作恶之事一概隐去。元崮早已看破心思,偏不踏入市镇,专拣荒僻山路,迂回赶路。

二解差痛得几度昏死过去,元崮便将二人扛在肩头。沿途寻得草药,随手采摘,捏碎敷在二人伤处。路过村店便简单打些吃食果腹,一路煎熬,竟这般行到了皖县地界。

行至牢城营,二解差如释重负,跪地哀告:“总算到了,姑姥姥,求放过我等。”

元崮道:“你等自归家中。倘若敢枉言生事,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轻饶尔等!”

解差连连磕头,哭道:“小人万万不敢。”

不多时,二解差捧出牒文,上前与管营交割人犯。管营见二人一身惨状,又见元崮身上并无枷锁,便开口问道:“此是何故?”

元崮面不改色,答道:“途遇山寇截路,我见二人抵挡不住,便挣开枷锁出手相助,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管营转头看向二解差:“她说的可是实情?”

解差偷眼瞟向元崮,撞见她凛凛目光,哪里敢辩驳,只顾点头如捣蒜:“我等性命,全亏她搭救!”

管营也不细究,喝令左右将元崮带入牢城,又对二解差道:“你等便可回去复命。”

二解差望着元崮远去的背影,正要上前分辩,管营已然负手转身。二人急忙叫道:“管营大人且住!”

那管营头也不回,径直离去。二解差恨得咬牙切齿,身上伤痛难熬,只得就地寻个医者诊治。无奈伤势过重,随身银钱耗费得所剩无几。一路辗转赶回会稽,已是蓬头垢面,囊中空空。

二解差连忙寻见傅义,向着他哭诉前情。傅义望见二人这般腌臜模样,掩住鼻子,皱起眉头喝道:“尔等非但不曾折辱那元崮半分,反倒弄成这般光景,尚有脸面归来见我!”说罢便喝令左右:“来人,把这两个废物拖将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众侍卫一拥而上,将二解差拖出宅外。傅义以手撑额,兀自满腔愤恼。身旁管家瞧在眼里,眼珠一转,叉手上前谏道:“大人,照这般情势,那元崮只怕要安然逍遥。”

望见傅义斜睨过来,面色不快,管家连忙接续道:“小人素闻元崮至孝,极为挂念家中老母。大人往日与元崮素有交情,内里情由,自然比小人知晓得透彻。”

傅义听罢,心中稍起兴致,微微倾身问道:“主管的,你可有甚么计较?”

管家嘿嘿冷笑,言道:“常言道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光。我等不如设计加害她老母,买通仵作,对外言说其老母忧思郁结,伤损脾肺而亡。再将此事四处散播,特意叫元崮得知,叫她往后生生受这煎熬,痛不欲生!”

傅义略一思忖,冷笑道:“此计大妙,正中她的软肋。那元崮刀枪难伤,我偏要叫她痛彻五脏六腑,饱尝这剜心之苦!”言罢,即刻唤过心腹,吩咐他暗中前去行事。

正是:

明枪易躲锋芒处,

暗箭难防骨肉伤。

衣冠禽兽施歼计,

磊落英豪猝难防。

那心腹领了密令,悄赴元母老宅行事。待到院落跟前,四下寂静,空无一人。他四处打探问询,方才知晓,自元崮发配远去,其好友早已将元母接至家中好生赡养,待之如同亲生慈母。

原来元崮那好友名唤恩脍,二人自幼相交,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姊妹。这恩脍生性耿直,心直口快,平素不肯趋炎附势,时常顶撞权贵,是以仕途坎坷,屡屡失意。往日里全靠元崮暗中周旋帮扶,方才勉强保住微末官职,得以安身。

此番见姊妹蒙冤发配、身陷囹圄,恩脍感念昔日扶持之恩,断然不肯袖手旁观,尽心竭力照料元母,决意奉养其安度余年。

恩脍吩咐仆从寸步不离守在元母身旁,自家也时常过来探视问安,宅中一派母慈子孝的光景。那心腹在此苦守多日,方才寻得一丝空隙。

这一日,仆从正要从食盒之内取出稀粥,忽觉腹中尿急,慌忙奔出外间。心腹哪敢耽搁,飞快掀开窗棂,蹿入屋内,把砒霜悄悄掺入粥里,完事便闪身躲到窗外灌木丛内。

不多时仆从回转,见粥尚冒着热气,心中放下心来,连忙捧入房中,递与元母食用。待到仆从再度走出屋外,心腹望见碗盏已然空了,方才蹑足潜踪,悄悄退去。

待到夜半时分,元母腹中陡然绞痛,呕吐不止。仆从见状大惊,慌忙捧来盐水叫她喝下,又急急差人去报知恩脍。恩脍正自酣睡,骤然被惊醒。闻此凶信,连外衣也来不及披,径直奔往后偏院。待到入得房中,元母已是气息将绝。

恩脍大步上前扶住,心中痛如刀割,又恐搅得逝者不得安宁,不敢放声号哭,唯有泪水簌簌淌下,颤声泣道:“姊母,阿脍来迟了!”

元母勉力撑开眼皮,望了恩脍最后一眼,气息微弱言道:“不怪你……转告元郎,我不曾怨她……”言讫,溘然长逝。

恩脍见状,登时放声嚎啕大哭。哭了许久,方才勉强收住悲声。一面吩咐人收敛遗体,一面差人奔赴县衙报丧,请仵作前来勘验尸首。那仵作早已受傅义暗中贿赂,勘验之际,刻意遮掩中毒痕迹,只上报元母忧思郁结,伤损脾肺而亡。官府便依此说辞,登记归档。

恩脍闻知勘验结果,二话不说,径直登门寻那仵作。甫一相见,便一把揪住对方衣襟,大喝言道:“尔这厮尸位素餐!我姊母心中本无郁结,何来忧思伤损脾肺之说!姊母往日身体素来康健,前夜骤然腹中绞痛而亡,其中定然另有蹊跷。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便要拿你抵命!”说罢扬起拳头,作势便要打下。

那仵作瞧她一身威势,一双兽目寒光森森,吓得双腿抖如筛糠,哪里还敢隐瞒,连连拱手哀告道:“小人是被逼行事,望大人住手!”

恩脍见他还在支吾拖延,二话不说,一拳便打将过去,揍得仵作眼眶青肿。仵作涕泪交流,哭告道:“大人,小人实说便是!乃是傅义胁迫于我,尊母实则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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