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十五年,京都。

近年关,中原北部却下了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将那宽阔的京都大道盖了个七分满。城里百姓爱信奉些天时之道,认为这一场大雪实为“瑞雪兆丰年”的吉兆,家家户户在门前贴上了对联,艳艳的红与满城白雪相映衬,竟真散去了少许凄凉。一连几日鹅毛似的洋洋洒洒,寒风卷着孩童们早时放过的爆竹,直扑向巷子最深处那一尊孤零零的喜轿,喜联掀了又掀,隐约露出里面那张惨白的脸。

火炉早已被吹灭,篓子里连一块炭渣都没剩下,春喜不死心似的向外面唤了几声,守在外面的家仆丝毫不动,气得她把东西往外一扔,喊道:“明明离吉时还有半个时辰,却让我家小姐一个时辰前就上轿里面候着,只给这么几块炭火,是要结冥婚吗?”

回应她的只有萧萧寒风。春喜就要掀帘子出去,旁边身穿喜服端坐着的少女伸手拦住她:“罢了,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等等吧。”

“小姐就是性子太软……”春喜嘴里叨咕着捻起口脂,送到少女早已被冻掉血色的唇边,后者盯着镜子里的面容,顺势抿了一下。

“小姐,你真的决定了吗?”

朱红赤脂,女子一旦上了颜色,整个人都会显得绝艳三分。更何况镜中这女子生了张小巧的鹅蛋脸,一双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清晨的初阳映得她眼眸微亮,不时有雪花飞进来,发丝上已经结了些微霜,头顶那朵红花是刚摘的,花瓣闪着晶莹的珠光。自古以来女子结亲大都是欢喜的,然而她却无喜无悲,像个傀儡,血色是脂粉提起的,叫个过路人来,还真以为结的是个冥婚。

自家小姐出嫁,春喜高高兴兴地起了个大早,她前不久才入府,眼下却是迎来了震惊全城的大事——

江将军成亲了。

举国有英雄,英雄自少年。这英雄来之不易,尤其像江万邱这种驰骋沙场的老将,那是跟随先帝打下江山的开国功臣,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最令人惊叹的,便是当年万里沙场血月高悬,策马持枪杀入敌城,香灰掉落之间斩下败帝首级挂于城墙之上。

江老侯爷一战成名,深受全国百姓爱戴,他膝下有两个儿子,三年前大儿子随父征讨西凉,虽大捷却落下双腿残疾,今日成亲的这位,便是这天妒英才的江将军。

其实这江将军放在几年前,也京城众多独门闺秀的梦中情郎,无他,江将军名江辉,字清隅,听说当时江夫人找了许久古词典籍才翻出来这么一句“人道清隅落无征”,意为他所去的地方永无战争,各家夫人上门说亲时都叫清隅公子,那时不少女儿家都会在荷包上绣上一个“隅”字,趁着他凯旋而归时抛向马背。

可惜就可惜在,清隅公子出了个征,回来成了个残废。

再加上不知哪来的风言风语,说他在沙场上中了剑,剑尖上被人淬了毒,无药可医,清隅公子怕是活不过三年。

如今距离三年之期还剩半年,老侯爷却突然给自家儿子操办起了婚事,不用想便知道这是要给他冲个喜,留个种,虽说嫁入侯府已是求之不得,但如今这情况,只怕是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要守一辈子活寡了,往日争先恐后的闺秀们纷纷闭门不应,只有官位低微的姚府接下了这门亲事。

春喜在心里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

她是前不久刚到姚府的,听说这个姚双儿是个私生女,刚被接回来,只可惜没安稳多久就又要被送走了。

“双儿丫头,吉时到了,侯府的人已经到了。”

因着清隅公子行动不便,陛下只赐了顶轿子一早送到了姚府。刘嬷嬷敲了下轿子,春喜回过神来开始手忙脚乱地盖上盖头,“姚双儿”却偏头躲开,掀开半边帘子冷道:“陛下与将军府交情匪浅,此婚暗处不知多少人盯着,若是在路上出了差错误了吉时,刘嬷嬷就等着提头请罪吧。”

春喜手一抖,刘嬷嬷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咬牙切齿道:“小姐还是快些坐好,再晚可就要守寡了。”

“姚双儿”笑了一声,只是在寂静的氛围之中听下来,那更像是一声冷笑。

起轿,刘嬷嬷目送着那抹红艳虚影,心道等那短命的将军没了,看你还能不能神气起来。

尽管外界不看好这个亲事,但侯府的诚意倒是给足了脸面。姚双儿本就是个私生女,姚府不愿舍弃自己的女儿,便想起了远在山村的母女俩,匆匆召回,不过是从一个深渊拉出来推向另一个火坑。

马车外鞭炮齐鸣,大路两边不缺看热闹的人,喜骄里,余韵端庄地坐在中间,盖头将她的视线尽数遮挡,视角所及,是一片死寂的红。

饶是她平日再随意自在,此时也不免感叹岁月无常,三个月前她刚刚经历满门被屠,没想到月余光景,她就坐在喜骄里面等着夫君了。

按理说,丧父丧母要守孝三年,可她等不了那么久,若是等了三年,只怕是仇人享尽福乐,而亲人早已尸骨无存,死不瞑目。

“爹……女儿要嫁人了,可惜你看不到了。”

余韵摸索着腕间的金丝镯,伤神地想。

那日她因上山采药躲过一劫,回来后临安满城遭屠,方圆百里连只鸟都被拔光了羽毛,她沿路在外打探数日都未曾得到关于仇人的线索,只在他爹的心头里挖出一个断了的箭头,上面刻着私人图腾,可能是那些人清理时遗漏掉了,也可能是她那个往日没心没肺的爹在临死前忽然聪明了一回,把这关键线索藏了起来……早年间余北良救济过一个马队,他们的马鞍都是用上好的玄铁锻造,那时余韵还很羡慕,嚷嚷着让老头也给她打几只。

所以她不会认错,这箭头的材质,与当年马鞍的材质一样,出自京城。

她千里迢迢跋涉而来,隐姓埋名,换了个身份,只为将仇人查出,将他千刀万剐。

“小姐,侯府到了。”

春喜的声音将回忆过往的人拉出,余韵顿了一下,才搭上那只深入骄中的手——

很大,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以为是京城流言中那个双腿残废的丈夫,下轿后才发现一双鎏金黑靴好好地站在地面上。

余韵顿时收回手,那人却轻轻地笑了:“嫂嫂莫怪,我哥腿脚不便,托我来接你。”

这声音慵懒中带着轻佻,不用看面容都知道是个轻狂少年。

然而这声音落在余韵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周围人声鼎沸,男人的话她只听了个大概,并不真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那双手又伸了过来,这次余韵没犹豫放了上去。

路过门槛,也不知是那人故意的,竟没提前知会她。余韵绊了个跟头,摔了个大的,身上藏着箭头的香囊掉进了人群。

她顾不得仪式,慌忙地蹲下寻找,忘了此时头上还盖着的盖头,随着她倏然蹲下的动作掀起,又滑落。

其实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余韵很快就捡起了香囊,有些怨念地在心里骂了少年几句,走出几步,那人却没跟上来。

“不走吗?”

她开口,紧接着一阵强风袭来,盖头却被人猛地掀起——

珠钗碰撞,发出叮叮的响声,余韵还未从大惊中回神,在看清男人的面容后又僵在原地。

烟花绽放,喜烛微燃,周围人声雀杂,然而此时却混成空音。余韵呼吸骤停,尤其是看见眼前人的表情从惊疑转变到愤怒,她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自己也死在那场灭门大火中。

“阿昭,听说每次战争开始前,为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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