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长的的一段时间,姜良玉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直要承担同僚排挤和辱骂?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一个要是讨厌你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姜良玉拖着冗杂的官服走到班位上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随意扔掷在案台上的各种折子。
他吐出一口气,伸出一只手随便翻了翻,发现这都是一些他递上去的需要盖印的折子。大部分是很早之前就递上去的,还有一些是前几天递上去的,无一例外全都被打回来了。
就在他盯着折子发愣的片刻,人群一窝蜂的涌进来。为首的就是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孙玉甫。
他被几个人簇拥着,也有几个人和他关系近的搭上他的肩膀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人群其乐融融。
姜良玉看着一群闹腾腾的人停在自己眼前,于是指着桌面上的五六封折子大声问道:“为什么我递上去的这些折子还没有盖章?”
人群打闹的声音愣了几秒,随后便当他不存在似的依旧聊着天南海北的话题。
他忍不住又大声问了一句,依旧无人理会。
姜良玉的脾气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打压中变好的,若是换成几年前的他,早就摔门离开去尚书大人那边告状了。
但大多数时候尚书大人只会嘴头上训斥他们几句,并不会降下什么惩罚。
再加上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排挤他的人太多了。以孙玉甫为首的人会搅弄是非,说他刻意孤立和针对他,把整个官署搞得乌烟瘴气。
姜良玉听着发笑,但架不住替对方说话的人太多。
崔尚书听他们说的言之凿凿,大多数时候是信的。于是就被当着诸多官员的面严厉批判,他有苦说不出后来就渐渐的把这些苦咽进肚子里。
这些人看他处处忍让并没有大发善心饶过他,反而更加得寸进尺用更过分的招数对他。
像今天这种情况只能算开胃小菜,姜良玉见他叫唤了两声无人理会,便决定抱着折子亲自去找崔尚书盖印。
他把几十封折子抱在身上的样子有些滑稽,高高垒起的东西遮住了视线,他走得很慢,生怕不小心撞上了不该撞的人。
可有些东西呢,并不是他提心吊胆就能避免的。
他清楚的看着脚下,感受到本来离他八丈远的孙玉甫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他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他心里已经料到后果了,心里暗叹一声完了。
如他所料,折子像天女散花一样从空中砸下来,大部分砸到了他身上,小部分砸到了孙玉甫脚上。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会塞牙缝,所有旁观者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看得清清楚楚,但无人替他主持公道。
与被人群围绕关切的孙玉甫不同,他只能狼狈的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我弯下腰一本一本的把散落在地上的折子捡了。
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向前,正想伸手捡面前的那一本时,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双做工精致的靴子,往上看是孙玉甫笑得不怀好意的眼睛。
姜良玉厌恶他至极,却还是好声好气的说:“劳烦孙兄抬抬玉足,我的折子不小心跑到你脚下了。”
普通官场毫无疑问的拜高踩低,那么长时间以来姜良玉还是不明白,明明自己的官位比他孙少甫要高,凭什么那么多人舔着脸也要凑到对方身边,倒没有多少人巴结他。
孙少甫闻言嗤笑一声,踩着折子的脚故意用力碾了几下。
姜良玉直起身和他面面相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这么些年强的手段用过、软的手段也用过,对方软硬不吃,好像把他当成笼子里的小鸟一样,逗弄他取乐。
果不其然,看着他默不作声的样子,孙少甫先沉不住气的叫住他:“喂!你撞了我没什么说的吗?”
姜良玉抬起眼睛问他:“那你要怎么样?”
他嘿嘿一声,声音听着极为刺耳:“我觉得我的脚踝可能崴了,你没什么要说的?”
姜良玉听着发笑,明明他们二人一同摔的,还是他主动碰上来的,自己都没找他要说法对方到先来兴师问罪了。
没办法和这种人讲道理相当于对牛弹琴,姜良玉现在选择顺着他,直接问他想做什么。
孙少甫比他高半个头,身材也是魁梧似熊,不像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倒像个武将。
若是直接和这样的人起冲突,十个姜良玉也不够他打的。
他闻言挑了下眉,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可能脚踝扭了,是你把我撞倒的,你不应该亲自看看伤情吗?”
姜良玉闻言眉都没有挑一下,这种人就是想看自己出丑的神情,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先前的他会气的脸色爆红,以最恶劣的语言反驳咒骂,现在的他只会毫无表情的弯着腰,蹲在他面前抬着眼不耐烦的说:“抬腿。”
孙玉甫可能没料到他会那么好说话,预备的污言秽语来不及发泄,就被对方听话的样子搞得一愣。
他感受到姜良玉轻轻的握住他的脚踝,周围三四个同僚自愿一左一右的扶着他。大庭广众之下看着自己的仇人替自己脱靴,没有人比他此刻心情更舒爽。
他一掌按在姜良玉的肩上,语气听着像是关切,细究下来满是侮辱:“你说你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好歹是当爹的人了,做事也没轻没重的。”
周围人立马附和:“当爹又咋了,孩子不跟他姓是不是他的都不知道。就算是他的,这样的孩子带出去也不够丢人的。”
他们家那点破事不用瞒都会被无聊的人传的大街小巷都知道。
姜良玉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感觉心里那个气球又在被充气,气球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快到极点了。
一个人情绪一直积压在身体里没有发泄的途径早晚会疯,他的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恶龙,他们一人一句唾沫星子足够把他淹没。
日子过得厌烦至极,他很想就这样结束也好。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他那么无辜要想着去死,那些欺负他的人却还能安安稳稳的活着?
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脸上面无表情,心里仿佛却有个野兽攻击他那摇摇欲坠的良知。
真想把他们全杀了。
见他把靴子脱掉,孙玉甫扭了扭脚踝,脸上是故意做出的惊喜表情:“咦,方才疼的不得了的脚怎么被你伺候着这么一会就不疼了?真是稀奇。”
有人顺嘴接下去:“看来姜大人天生就是个伺候别人的命。”
“我看也是。”
孙玉甫眼睛一转,脑子顿时冒出一个点子。
姜良玉像聋子一样听着这些话心如止水。只是看他脚踝无碍,打算给他把靴子穿上这事就当过去了,就当他堪堪握住他的脚踝时,感觉手中的脚踝方向一转——
他惊呼一声,暗道不好。
胸口被猛然踹了一脚,整个胸腔闷闷的,像是含了刀片。
孙玉甫动手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不然照他的体型使出全力,这一脚下去姜良玉怕是要归西了。
饶是这样他还是感觉自己胸口极为难受,他瘫在地上,捂着嘴闷声咳了好几声。
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按在地上的手指不自觉的握成拳头。他眼神猩红,看着罪魁祸首的的时候满腔怒火呼之欲出。
孙玉甫可能是被他的眼神唬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思考一瞬,然后便吩咐周围的人把他扶起来。
姜良玉面无表情的拍开周围伸出来的手,自己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拾起被他踩到脚下的最后一封折子。
孙玉甫眼神昏暗,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一下玩过了。当着同僚的面他不好意思说什么道歉的话,生怕自己心口不一遭人耻笑。
于是他打算坏人做到底,露出他平常欺凌人时惯会的挑衅神情:“不好意思啊,刚刚膝盖痒了一下,就想拉伸活动活动,忘了你就在面前了。”
姜良玉对他的解释置之不理,脸上的血色慢慢变淡,就是眼睛依旧很凶狠。
看着他抱着折子平静极致的表情,孙玉甫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怕这人仗着伤势去给崔大人告状,于是主动吩咐其他人把他手里的折子抢了去,直接去盖印。
这些都是好早之前姜良玉已经看过一遍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本该就是轮到他们盖印的,只是想看到姜良玉吃瘪的表情,故意不把他的命令当回事罢了。
日子似泉水一般流逝,很多东西变了,也有许多东西如初。
这些年姜良玉的忍耐力越来越大,任谁对他说过些什么,他都不为所动。很多人觉得他对这些淡然了,人没脸没皮依旧能活下去,只是没有尊严罢了。
但太多人不知道,他是最要面子的。
*****
官员们中午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官署里会管饭,但味道却不怎么好。
工部的大部分官员家里都是有背景有势力的,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苦,自然而然也不会在吃食上为难自己。于是会选择午时回府在府中用膳,极少人会选择在府衙里面吃糠咽菜。
姜良玉就是其中的小部分。倒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他实在不想回家面对宋莲喋喋不休的话语,至少在官署里,中午用膳时他讨厌的人都回去了,他终于能安静的休息一会了。
只不过今天有些不寻常。
他用完膳想去方便一下,就在他提着裤子从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蓦然被一个人捂住口鼻拉走了。
脑中的第一想法是震惊,天子脚下的京城竟然还有人在官署里公然拐走官员?
直到余光瞟到了和他一样的官服,挣扎的动作才慢慢停了下来。
哦,拐走他的竟然是他同僚。
他不明白自己是信任还是妥协,反正从身到脚都被一股无力感包围,脑中想的是,要是这样死了也还不错。
不过这人一看就不是冲他命来的。
他挑着无人的时候下手,拖拽了好久累得气喘吁吁的才把他带到了一个厢房,中间很多时候姜良玉稍稍反抗一下都能从他手里挣脱。
但他没这样干,因为他也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把自己“绑”过来是要干什么。
对方当着他的面小心翼翼的左看右看把门从里面关上了,姜良玉歪着头打量着他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
这个人应该是他同僚,但工部的人太多了,只觉得脸很熟悉,名字却对不上。
他很年轻,个子比姜良玉矮,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五官也是格外精致看起来十分惹人喜爱。
姜良玉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的开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年轻人闻言猛得回头,衣摆在空中划成漂亮的弧线,他看起来很活泼,与他说话的时候眉眼是飞扬的:“姜大人你好呀,我叫薛安宁,今年刚进工部的。”
他行了个端庄的官员礼,漂亮的眉眼里满是对他的崇拜和向往。
是的,就是崇拜,这个眼神他不会看错。
早些年刚入京城的时候,抬头看着如天堑的前辈他也会露出这样一副神情。
说实在的,他好几年没听过这种尊称,也很久没看到过这般朴实纯洁的眼睛了。
官署的日子里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依稀记得刚进京城的时候他也是拥有雄才武略,想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
他到这个年纪很多东西已经淡然了,对功名利禄的追求没有当年那般势在必得。
但垂眸看着年轻的后辈,依旧会被他身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感染到。
姜良玉对这个小孩的观感蓦然变好,至少知道他和官署里的其他人不是一类人。
他心情有些放松,往后走了几步坐在椅子上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薛安宁小跑几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歪着脑袋像小孩子一样瞧着他。
这人的眼神看着实在清纯,像未被墨水染色的纸张,保留了他最纯本的样子。
姜良玉心里微微一颤,难得有了做长辈的感觉。他端正自己随便的坐姿,冲动之下竟生出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提携后辈的想法。
薛平安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漂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大人我好佩服你。”
“什么?”
“就是我听说你在朝中刚正不阿,即便那么多人说燕大人的坏话,只有你站出来替他说话!”
燕大人?燕潭啊。
姜良玉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去。当时在朝中说的话没过脑子,本来就是孤狼的一个人,人人对他避之不及,他说什么怎么说是否说错了都不会牵连到别人。
他看着燕潭被无数人讨伐的样子瞬间有些感同身受,但说实在的,他当时说那话并不是战队,倒像是墙头草一般哪方赢面大倒戈哪方。
朝中的事一般不会私下商讨,薛平安怕是在听别人事后咀嚼他的时候听到了三言两语,连拼凑出完整的前因后果都没有就敢来恭维他。
当真是年轻,没吃过什么亏。
姜良玉懒得向他解释那么多,竟然这个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是难得有人这么敬佩自己,那自己也就不解释了。
他笑了笑,淡淡的的说:“在朝为官就是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官大官小都是如此。”
薛安宁的眼神顿时更加敬佩:“大人,我要向你学习!”
姜良玉听着心里发笑,他这种人在官署里是别人的笑柄,在家里受妻子的打压,竟然有一个会有人屁颠屁颠的跑到自己面前说,你是我学习的目标。
外面的阳光洒进屋子,折射到他们二人身上。姜良玉看到面前的人被大半阳光包裹着,整个人显得更加柔和温顺。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这小孩的爹妈把他养成这般无邪的模样真是不容易。”
“大人您知道吗?我家从小就和燕大人家里交好,我和燕语还是青梅竹马呢。”
燕语啊,姜良玉想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燕潭的独女。
说罢,薛平安左看右看来回瞟了几眼轻声说:“偷偷告诉大人,我喜欢她很久了,日后是要娶她的。”
姜良玉被他这个模样逗笑了,这人才和自己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老底给交了,就不怕自己做些什么吗?
“我超级喜欢燕夫人做的饭菜,可好吃了。燕大人人也很好,我去他家的时候很是欢迎。经常拿好玩的东西给我!”
他说到这姜良玉脸上一变,他突然想起同僚们私下讨论过这个孩子。
这个人是吏部尚书的独子,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不好好待在吏部混吃等死偏偏考取功名来工部做事。
不过这人性子活泼开朗不骄不纵,做事时乐于助人不争不抢,倒是招人喜欢。
与他聊了这几句话才能明白这人性子多么单纯,他一个尚书之子去侍郎家里做客,对方不拿出好东西招待就算了,怎么可能不礼待呢?
别说偷偷喜欢燕语了,就算现在上面求亲,燕大人一家都会立刻欢天喜地的答应。
姜良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薛安宁看着他平淡的表情脑中想到了一些事,表情瞬间变得愤愤不平:“他们那些人凭什么那么对你啊,他们真是好坏,你怎么不反抗啊?”
他说的应该是孙玉甫他们。
姜良玉脸上的笑意变淡了,眼神里面多了些审视。
这个人好像并不如自己了解的那般无邪,反而是刻意装出的样子,差点把他这个老油条骗过去了。
他说的一句话就透露自己的心态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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