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莉的葬礼在绿藤市殡仪馆举行。

方木到得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赵敏开车送他到殡仪馆门口就离开了,说是有别的案子要处理,但方木知道她是刻意回避。一个刑警出现在葬礼上太扎眼,尤其是一个正在调查死者死因的刑警。

殡仪馆的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二十几辆车,大多是绿藤大学的公务车和教师们的私家车。方木下车的时候,看见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抽烟,表情肃穆中带着几分社交性的轻松。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文学院现任院长,他读书时还只是个讲师。

方木没有上前打招呼,低头穿过停车场,从侧门进了灵堂。

周莉的灵堂设在最小的一个告别厅里,门口摆着两排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一路走好”之类的套话。方木在门口签了到,领了一朵白花别在胸前,然后走了进去。

灵堂不大,正中央是周莉的遗像。照片里的她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得很整齐,微笑着看向镜头。那双眼睛还是方木记忆中的样子——不算大,但很亮,有一种温柔的专注,像一个人正在认真听你说话。

方木在遗像前站定,鞠了三个躬。

起身的时候,他注意到遗像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一身黑裙,眼睛红肿。她应该是周莉的女儿。方木记得赵敏提过,周莉离异多年,有一个女儿在读研究生。

女孩看了方木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木退到人群后面,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着。灵堂里陆续有人进来,大多是绿藤大学的教师,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方木听见了几段对话的碎片——

“……太突然了……”

“……之前完全看不出来……”

“……听说三个都是……”

“……嘘,别乱说……”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来吊唁的人,在周莉的遗像前鞠完躬之后,都会下意识地往灵堂的某个方向看一眼。方木顺着他们的视线找过去,发现灵堂右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陆征远。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白花,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脊背挺得很直。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不说话。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周莉的遗像上,偶尔移开,扫视一圈灵堂里的人。

方木注意到,陆征远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像在等人。

方木没有走过去。他继续站在墙边,观察着灵堂里的每一个人。

十点半,追悼会正式开始。主持人是一个中年女教师,声音哽咽地念了悼词。方木听着那些对周莉生平的回顾,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隔膜——那个被描述为“热爱教学、关爱学生、治学严谨”的周莉,和他记忆中那个穿长裙、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年轻女老师,像是两个人。

悼词念完,家属答谢,然后是瞻仰遗容。方木随着人流走到棺木前,低头看了一眼。周莉的脸被化了妆,白得不太真实,嘴唇涂成了一种暗淡的红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方木觉得那种平静里有种说不出的僵硬,像一个人用力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方木没有多看,随着人流走出了告别厅。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潮湿。方木站在殡仪馆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今天他需要一点什么来稳住自己的手。

“方木。”

身后传来声音。方木转过身,陆征远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长柄伞,像在等雨。

“陆老师。”

陆征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人沉默了几秒,看着殡仪馆院子里那些穿黑衣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你昨天去陈景明家了。”陆征远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您怎么知道?”

“赵敏是我外甥女。”陆征远说,“她告诉我的。”

方木愣了一下。赵敏是陆征远的外甥女,这一点他确实不知道。他回想起昨天赵敏在介绍陆征远时的表情——平静、公事公办,没有任何亲戚之间的那种随意。赵敏瞒得很好。

“所以她也是您安排来配合我的?”

“不是。”陆征远摇了摇头,“赵敏在分局干了十几年,这个案子本来就是她的。我是后来才知道你被请来了。”他顿了一下,“我没让她告诉你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见我。”

方木沉默了几秒。

“陆老师,”他说,“二十一年前的事——”

“别在这里说。”陆征远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群,“你今晚有空吗?来我家里坐坐。我有些东西……应该给你看。”

方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锐利,但里面有了一层新的东西——方木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恐惧。

“好。”方木说,“几点?”

“七点。你知道我住哪里。”

陆征远说完就走了。他撑开那把黑伞,虽然雨还没有落下来。方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尽头,然后低头把烟掐灭了。

下午两点,方木在招待所房间里翻看赵敏派人送来的资料。

沈河的学籍档案很薄。绿藤大学文学院九六级本科生,九八年转入写作方向,学号970312。档案里的照片是一张黑白的一寸照,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个瘦削的轮廓,长发遮住了半边脸。档案上的成绩单显示,沈河前两年的成绩很好,几乎每门课都在九十分以上,但九八年秋季学期的成绩栏上,有整整半页的空白。

那半年,他几乎没去上过课。

死亡报告是一份复印件,抬头盖着绿藤市公安局的公章。报告写得很简短: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早上六点四十分,绿藤大学图书馆保洁员在楼外地面发现死者,确认已无生命体征。经现场勘查和尸检,死亡时间约为前一日夜间十一时至十二时之间。死因系从高处坠落导致的多发性内脏破裂及颅脑损伤。现场未发现搏斗痕迹,死者身上无外伤,排除他杀可能。结论:自杀。

遗物清单更短:一个帆布书包,里面有笔记本一本、钢笔一支、《暗河》打印稿一份、学生证一张。手机——那时候叫BP机——一个,最后一条信息记录是十月十六日晚上十点零三分,呼叫人:方木。

方木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那个BP机信息。那是他发的。十点零三分,他在宿舍里,用同寝室同学的BP机给沈河发了一条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明天见吗?”

沈河没有回复。

那是方木最后一次试图联系沈河。在那之前,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过沈河了。文学社的活动沈河没来,课也没去上,宿舍里的人说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东西。方木去找过他两次,敲门都没人应。

然后那天晚上十点,方木发了那条信息。他没有收到回复,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沈河从图书馆顶楼跳了下去。

方木合上死亡报告,深吸了一口气。他翻开遗物清单的第二页,上面列着那些遗物的去向——笔记本和《暗河》打印稿被列为“非涉案物品”,由家属领回。但后面有一行备注:沈河无直系亲属,物品最终交由文学院处理。

文学院。

方木立刻拨通了赵敏的电话。

“赵队长,沈河的遗物——笔记本和《暗河》打印稿——最后交到文学院之后,有没有记录显示是谁签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查一下。”赵敏说。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找到了。签收人那一栏写的是——陈景明。”

方木闭上了眼睛。

陈景明签收了沈河的遗物。沈河的笔记本和《暗河》打印稿,最终落到了陈景明手里。而陈景明的书架上,就摆着一本《暗河》的内部印行本。

那么沈河的笔记本呢?那本在现场被撕掉十几页的笔记本,陈景明有没有保留?

“赵队长,”方木说,“陈景明家里那本笔记本——就是桌上那本被撕过的——我需要再去看一次。”

“今晚?”

“现在。越快越好。”

“行。我半小时后到。”

方木挂了电话,把资料收进包里。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暗河》那本诗集塞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他有一种感觉,今晚会用上它。

半小时后,方木再次站在陈景明的公寓里。

这一次他直奔书桌。他把那本被撕过的笔记本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前面被撕掉的十几页,纸根参差不齐,但方木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被撕掉的最后一页的纸根上,残留着几个字的痕迹。那是钢笔写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压痕,透过纸页印在了下一页上。

方木把笔记本侧过来,借着台灯的光辨认那几个字。压痕很浅,但能看出几个部首:

“沈……周……孙……我……”

方木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后面,那些没有被撕掉的部分。陈景明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备忘录。方木一页一页地辨认,大部分内容都是些日常琐事——上课时间、会议安排、买药清单。但最后几页的内容完全不同。

倒数第三页上写着:

“十月八日。收到卡片。第一级。他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

“十月九日。打电话给周莉。她说她也收到了。第二级。我们完了。”

“十月十日。孙浩然说他收到了第三级。他崩溃了。他说他要自首。我劝他不要。自首有什么用?沈河已经死了。”

“十月十一日。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沈河的脸。他在笑。他一直都在笑。他说,陈老师,你为什么不说话?”

“十月十二日。我决定写下来。把一切写下来。放在……”

写到这里,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方木翻到倒数第二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来了。河水涨了。”

然后是最后一页,方木之前看到的那句话:“他来了。我听见水声了。”

方木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他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绿藤大学的轮廓。夜色里,图书馆的红色指示灯依然在一明一灭。

陈景明在死前写下了那些话。他想把一切写下来,放在某个地方。但那些被撕掉的纸页不见了。谁撕的?陈景明自己?还是凶手?

如果是凶手,那凶手在陈景明死后进入过这个房间。但赵敏说过,现场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方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陈景明把那些纸页撕下来,放在了别处。他主动放到了某个地方。那么,那些纸页可能还在。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陈景明的书很多,大部分是古典文学和学术著作。方木一本一本地翻,快速检查书页之间有没有夹带。

“方教授。”赵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赶到,站在客厅里。

“帮我一起找,”方木头也不回地说,“找那些被撕下来的纸页。应该在某个地方。陈景明不会销毁它们,他说了要‘写下来’,放在某个地方。”

赵敏没有多问,开始翻查客厅的书架。

两人找了将近二十分钟,翻遍了陈景明家里所有的书和抽屉,一无所获。

方木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陈景明的家很小,东西很少,能藏东西的地方基本都翻过了。他闭上眼睛,试着从陈景明的角度思考——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他睁开眼,看向书桌。

书桌的抽屉他已经翻过了,都是些文具和票据。桌面上的东西也检查过了。但书桌本身……

方木走过去,把书桌从墙边拖出来。书桌很沉,是老式的实木家具。他绕到后面,蹲下来。

书桌背面的木板上,有一块明显被撬开又重新钉上的痕迹。方木用手指摸了摸,钉子是新的,还没有生锈。

“赵队长。”方木叫了一声。

赵敏走过来,看到了那块木板。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撬开了那几颗钉子。

木板后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大约一本书的厚度。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被胶水粘得很紧。

方木把信封取出来。信封正面没有字。他撕开封口,里面的东西滑落到桌面上——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纸的边缘参差不齐,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

方木先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七个人,站在绿藤大学文学院的大门前。背景是那座老式的拱形门廊,门楣上挂着“文学院”的匾额。七个人排成两排,后排站着四个男生,前排坐着三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方木认出了每一个人。

后排左起:沈河、他自己、刘川、另一个男生——他记得叫张磊,是沈河的同班同学,也参加过文学社的活动。

前排左起:苏瑶、周莉、陈景明、孙浩然。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阳光很好。沈河站在方木旁边,瘦瘦高高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嘴角微微上扬。方木记得这张照片,那是九八年春天,文学社组织的一次春游,回来之后在文学院门口拍的合影。

那是文学社的最后一张合影。

方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沈河的笔迹:

“我们都站在台阶上。只是有人站得高,有人站得低。但水涨上来的时候,没有一级台阶是安全的。”

方木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几页纸。纸上的字迹和笔记本上陈景明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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