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温柔地拂过元氏宗族的青砖黛瓦。
庭院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铺展开来,遮蔽了大半院落,筛下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暖煦的午后阳光穿透枝叶,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点点金鳞,风过之时,光影簌簌摇曳,静谧又温柔。
刚刚结束城外历练归来的元宝,正独自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一路奔波跋涉,山野风尘仆仆,她褪去了外出的素色劲装,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素白布衣,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锋芒,整个人沉静安然,眉眼清浅平和。
屋内窗扉半开,晚风携着草木清香徐徐涌入,驱散了残留的山野浊气。
元宝坐在床沿,垂着纤白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整理鞋袜。
方才归来,她先行净了手脸,烫热清水濯洗过双脚,此刻正俯身系紧布靴的系带,动作从容舒缓,周身萦绕着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稳。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半日功夫,她在宗族议事厅震撼全场的事迹,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元氏宗族的每一处院落。
昨日还被族中诸多旁支子弟暗自轻视、暗自议论的元宝,今日一战,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议事厅内,二长老刻意刁难、层层施压,一众长老冷眼旁观、静待她出丑,就连辈分极高的供奉长老,也抱着审视评判的心态,想看她区区新晋子弟,如何应对宗族规矩的诘难。
可偏偏就是这个往日沉默寡言、低调蛰伏的少女,抬手之间,澄澈温润的磅礴灵力倾泻而出,漫天莹莹白光骤然绽放,稳稳压下满堂风波,驱散了二长老的威压,惊得满殿长辈尽数失语,瞠目结舌。
这般惊艳绝伦的天赋,这般举重若轻的心境,这般飞速暴涨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堪称前无古人。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瞬传遍宗族上下,无数子弟艳羡不已,人人都知晓,元氏这一辈,出了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女。
喧闹的风声飘遍四邻,自然也第一时间落入了元武的耳中。
他几乎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与雀跃,连片刻都无法静坐。
顾不得午后休憩,顾不得课业修炼,元武脚步如风,一路狂奔,穿过层层回廊院落,直直朝着元宝的小院冲来。
少年心性热烈直白,满心都是替自家宝姐骄傲的滚烫欢喜,半点藏不住。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小院的静谧。
临近院门之时,他跑得太急,身形踉跄,险些高高的木质门槛绊得摔翻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元武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木质门框,手臂绷紧稳住失衡的身形,额头早已沁出一层细密晶莹的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哪怕跑得狼狈不堪,他眼底的光亮却灼灼耀眼,一抬眼看见屋内安然静坐的少女,当即亮声呼喊,语气满是雀跃:
“宝姐!宝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听说你一早就出城历练了!你怎么都不叫上我一起?我一早就在城门口等着,守了大半天,连你的人影都没瞧见!”
元宝刚刚系好最后一根靴带,闻声缓缓抬眸。
清浅的目光落在门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少年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语气平淡柔和:
“消息传得这么快?你倒是知晓得及时。”
“那可不!”
元武大步跨进屋内,熟门熟路地一屁股坐在桌旁的梨花木椅上,抬手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水,依旧难掩满脸的激动与亢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晶晶地黏在元宝身上,迫不及待地追问:
“宝姐,我不光知道你出城了!议事厅的事情我全都听说了!”
“族里所有人都在说,上午议事厅对峙二长老,你抬手一出,漫天灵光绽放,直接震散了长老的威压!就连常年闭关、眼界极高的供奉长老,都看呆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遭不少子弟说得神乎其神,近乎夸大,传得天花乱坠,仿佛元宝抬手便可撼天动地。
元宝闻言,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浅笑,语气轻描淡写,不见半分骄矜自满:
“没他们传的那么夸张,不过是寻常修为外放罢了。”
她起身行至桌旁,抬手提起桌边温热的陶壶,指尖轻抬,水流潺潺,稳稳为元武斟满一杯清茶。
青瓷茶杯盛满澄澈茶汤,淡淡的茶香袅袅升腾,清冽回甘,刚好压下少年奔跑后的燥热。
“只是刚好突破桎梏,展露了一丝真气境后期的灵韵外放而已,不值一提。”
“真气境后期?!”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刚刚端起茶杯的元武骤然僵住动作。
他猛地瞪圆了双眼,瞳孔微微放大,满脸的难以置信,手中的茶杯都险些脱手滑落。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少女,语气满是震撼与艳羡,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
“宝姐!你、你这突破速度也太离谱了!”
“你从凡体巅峰,一路冲到真气境后期,前后满打满算,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啊!”
“我兢兢业业、日夜苦修,整整练了两年,至今还卡在通脉境反复打磨,迟迟无法突破桎梏!”
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竟是悬殊到如此令人绝望的地步!
同样是元氏宗族的年轻子弟,同样日夜勤修不辍,他苦苦挣扎两年的境界,元宝短短月余,便轻轻松松遥遥超越,一骑绝尘,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
巨大的落差之下,元武没有半分嫉妒怨怼,心底翻涌的只有极致的敬佩与由衷的骄傲。
这是他的宝姐,是一直温柔护着他们、带着他们前行的宝姐!
她越厉害,他们这群兄弟姐妹,便越觉得荣光满身。
元武放下茶杯,下意识微微俯身凑近,眼底满是好奇与憧憬,眼巴巴地看着元宝,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央求:
“宝姐,你能不能再给我演示一次?就一次!”
“就是议事厅那道灵光!我真的太想看了!太厉害了!”
少年的欢喜纯粹直白,热烈又真诚,像向阳而生的暖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元宝看着他眼底澄澈纯粹的期盼,正欲开口应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嗔怪的清脆嗓音。
“武哥!你怎么又往宝姐院里跑!一天到晚黏在这里,不嫌聒噪吗?”
清脆话音落下,素雅的青布门帘被一双纤细的手指轻轻掀开。
元珠娇小的身形探了进来,圆圆的脸蛋白皙娇嫩,一双杏眼灵动明亮,方才还带着几分嗔怪的眉眼,在瞥见屋内安然端坐的元宝那一刻,瞬间如同春花绽放,温柔弯起,所有的俏皮娇嗔尽数化作软糯的温柔笑意。
她先是狠狠瞪了一眼不老实的元武,像是在无声责怪他太过缠人,随后快步走入屋内,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珍宝一般,步履轻快地走到桌前。
下一瞬,她笑眯眯地将背在身后的粗布小布袋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梨花木桌面上。
布包朴素干净,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精心收好的。
“宝姐姐,你回来啦。”
元珠的声音软糯清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真切的惦念与欢喜:
“我听说你今日出城历练,又在议事厅受了刁难,练功辛苦,还费心应对族中琐事,肯定累坏了。”
“这是我前几日特意去城南老字号药铺淘来的凝露草,是专门温养经脉、舒缓修炼劳损的良药草。”
“我特意挑了品质最好的一批,晒干打理得干干净净,平时泡水喝最是合适,温润不燥,刚好能缓解你高强度修炼带来的经脉酸胀。”
元宝伸手,轻轻拿起桌上的粗布小袋。
指尖抚过粗糙柔软的布料,轻轻解开袋口的细绳。
入目是一小把色泽匀净的暗绿色干草茎,干燥完整,没有碎渣杂质,品相极佳,绝非市面上粗制滥造的次品。
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草木清凉药香,清冽温润,闻之心神舒缓。
她知晓,城南药铺的凝露草价格不低,对于尚且没有独立月例、只能靠平日里攒下零碎零花钱的元珠而言,这一袋药草,已是她力所能及拿出的最好心意。
没有惊天贵重的珍宝,没有价值连城的灵药,只是小姑娘省吃俭用、心心念念,为辛苦修炼的自己攒下的一点微薄心意。
朴素,廉价,却重若千金。
元宝心底悄然漫开一片温热的涟漪,眉眼愈发柔和,抬眸看向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轻声道:“谢谢你,珠珠。”
“谢什么呀!”
元珠立刻摆摆手,笑得愈发灿烂,眉眼澄澈纯粹,毫无半分功利算计:
“宝姐姐你这么厉害,一路拼命修炼,护着我们这些资质普通的兄弟姐妹,帮我们挡了不少旁人的轻视与闲话。”
“我们资质平平,帮不上你修炼的大忙,也没法替你分担族里的纷争,只能做点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点小东西,你千万别嫌弃,安心拿着用就好啦。”
一旁的元武听着,瞬间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也有!我也给宝姐准备了东西!”
话音未落,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往自己的衣襟内侧鼓鼓囊囊地摸索起来。
少年动作笨拙又急切,摸索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油纸包。
油纸被反复折叠过,边角磨得微微发毛,看得出来被他好生珍藏了许久。
元武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油纸包层层打开,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油纸摊开,静静躺着三颗圆润度不算规整的黑色药丸。
没有丹坊出品的光滑精致,形状歪歪扭扭,大小略有参差,一看便是新手亲手炼制而成,卖相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简陋。
少年看着自己略显拙劣的成果,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腼腆与心虚,小心翼翼地递到元宝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的讨好:
“宝姐,这是我自己照着基础丹方炼的通络丸。”
“我知道卖相不好,比不上族里丹师炼的成品,火候也把控得一般……但我反复试过好几次,效果是真的有用!”
“修炼过后经脉淤堵、浑身疲惫的时候,含上一颗,能疏通脉络、舒缓疲累,特别管用!”
“你要是不嫌弃简陋,就收下吧,练功累了可以拿来缓一缓。”
元宝垂眸,静静看着桌上三颗歪扭朴实的通络丸。
又抬眼看向面前耳尖泛红、眼神忐忑期盼的少年。
元武性子热烈直白,大大咧咧,素来粗枝大叶,向来不擅长这些细致琐碎的活计。
为了能帮到她,他定然是耐着性子,一遍遍生火控温、揉药凝丹,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才勉强炼出这三颗能用的药丸。
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心意,远比任何完美精致的丹药都要动人。
元宝没有半分嫌弃,指尖轻轻拿起油纸包,细心叠好,妥帖收进自己贴身的木抽屉中,认真放稳。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看向紧张等待回应的元武,语气温和真挚,还细心提点了一句:
“做得很好,药效扎实,没有浪费药材。”
“下次炼制的时候,火候再稍微收小半分,丹色会更匀净,药性也会更内敛温和。”
“真的吗?!宝姐你居然懂炼药的门道?!”
元武瞬间眼睛骤亮,方才的忐忑腼腆一扫而空,满脸都是惊喜与崇拜,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
元宝浅浅颔首,坦然应声:“不算懂,只是看过基础丹道典籍,略懂一点火候常识罢了。”
她从不会随意敷衍旁人的真心,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愿意认真回应这份滚烫的善意。
屋内的气氛温柔又热闹,细碎的暖意萦绕在方寸小屋间,温柔熨帖人心。
待到夕阳西斜,落日熔金,暮色温柔浸染整片宗族院落。
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愈发清凉柔和,院落里的槐树叶被风吹得簌簌轻响,温柔静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缓慢的脚步声。
不同于元武的莽撞急促、元珠的轻快活泼,这脚步声轻缓安稳,温柔有度,带着独属于元琳的沉静温柔。
来人没有直接掀帘闯入,礼数周全地在院门口微微驻足,静立片刻,确认屋内人声安稳,才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缓步走入。
是元琳。
她素来温柔娴静,性子沉稳细腻,待人温和有礼,做事细致妥帖,是几人中最安静、最体贴的一个。
此刻她双手环抱着一只圆润质朴的粗陶小罐,陶罐干净素雅,罐口被干净的粗麻布仔细扎紧,系着一个整齐的小巧绳结。
尚未走近,一缕清甜酸甜、混杂着淡淡桂香的气息,便悠悠扬扬地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元琳缓步走到桌前,将陶罐轻轻放置安稳,动作轻柔,生怕磕碰到分毫。
她抬眸看向静坐的元宝,眉眼温柔恬淡,嗓音清和舒缓,带着淡淡的温柔笑意:
“听说你今日出城历练归来,又在议事厅费心周旋,定然累坏了。”
“前几日秋日桂花盛放,我摘了些新鲜金桂,搭配新收的青梅腌了一罐桂花梅。”
“比起上一批,这次桂花放得更足,发酵得更透彻,香气更浓,你尝尝看,是不是更喜欢这一批的口感。”
元宝伸手,轻轻解开罐口的麻布绳结。
麻布掀开的瞬间,更为浓郁的酸甜香气混杂着清雅桂香扑面而来,萦绕鼻尖,令人心神舒畅。
罐内一颗颗饱满圆润的青梅果实色泽透亮,表层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浸润在清甜的蜜渍之中,看着便酸甜可口,诱人至极。
她随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果肉饱满多汁,酸甜适度,清爽不腻,舌尖先是漫开青梅的清甜微酸,尾调缓缓漾开浓郁绵长的桂花香气,层层递进,余味悠长,比起上一批,风味确实更为醇厚动人。
“很好吃。”
元宝微微鼓着腮帮,认真咀嚼品尝,声音软糯含糊,语气满是真心的赞许。
元琳静静站在一旁,温柔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清冷恬淡的眉眼温柔弯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多言多余的客套话语。
她素来不善言辞,不会说太多好听的场面话,所有的惦念与关心,都藏在实实在在的行动里。
她安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陪着元宝静坐了片刻,不喧闹,不打扰,只是默默陪着,享受这份静谧温柔的相处时光。
待到暮色渐浓,屋内光线微微转暗,元琳便起身准备告辞。
她向来通透懂事,从不会过多叨扰旁人独处的时光。
起身之际,她目光淡淡扫过略显凌乱的屋中陈设,动作自然轻柔,行云流水般,不带半分刻意讨好的痕迹。
抬手将书案上随意摊开的几页旧纸轻轻整理对齐,一张张叠放整齐,规整摞在案角。
又伸手将窗台上微微偏移位置的青瓷净瓶轻轻摆正,归回原位。
最后微微俯身,将地毯边角不小心卷起的褶皱细细抚平,将地面细碎的落叶灰尘轻轻扫净。
收拾的都是微不足道的细碎小事,寻常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她却做得细致认真,自然从容,仿佛这本就是她理所应当该做的事。
没有刻意的殷勤,没有求回报的刻意,只是习惯性的温柔体贴,习惯性的呵护周全。
做完这一切,元琳才浅浅颔首,轻声道别,步履轻柔地转身离去,素雅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门帘之外。
屋内残留着淡淡的桂香与梅香,温柔萦绕不散。
元宝坐在原位,静静望着门帘晃动的弧度,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口中青梅的酸甜余味缓缓漫延至整个舌尖,清甜温柔,熨帖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心底那片素来清冷坚硬的角落,正被这般细碎、温柔、纯粹的善意,一点点悄悄填满,悄然融化。
翌日晨光熹微,暖日东升。
澄澈的晨光透过窗棂,洒满整间小屋,照亮一室静好。
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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