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腊月,兰君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脚打后脑勺。

夜里,她趴在书案前,把接下来几天的日程一样样地记下来。

白菜萝卜快用完了,秀琴姐帮兰君去跑了一趟永乐村那边,跟她爹娘和娘家兄弟说了收菜的事。

包子铺的贾婶也帮兰君和她认识的菜农牵线了,加上邱大娘那边,按照一文一斤的价格,能收五千斤左右的白菜萝卜。

明天哥哥替她去铺子里,她要骑马跑一趟周边这几个村子,看看菜的品质。

刚买回来的那匹马叫踏月,兰君和它熟悉得差不多了。

高翎前几天一直带着她在镇外跑马,她现在的骑术,骑马出去办事送货没什么问题。

有了马之后,每天在路上的时间缩短了很多。

马的速度是驴的两三倍,之前往返村镇,单程要半个多时辰,有了马之后两刻钟左右就能到,送货速度也提上来了。

马比驴走路更稳当,乌云的蹄子总是打滑,她不打算卖掉乌云,准备把它留在家里给哥哥补货用。

买了马以后,铺子里的营业时间多出了大半个时辰,兰君有了更多的时间,帮爹一起卖货收钱。

镇上订的那批陶坛,后天会送到村里,最近总是有人来问有没有用来送礼的小坛包装,兰君就去杂货铺订了个五十个坛子,一半是五斤装的,一半是十斤装的。

红纸红布也买好了,后天把坛子洗刷干净,大后天就可以把包装好的那一批放到铺子里试水了。

娘和哥哥最近带着五个帮工干活,有点忙不过来,明天让娘再去找两个帮工。

至于年礼,兰君已经想好了,她打算给每个铺子和富户家送一坛十斤装的沈记年礼坛,八种腌菜混装。

再添上点娘腌的咸鸭蛋和腊肠腊肉,还有镇集上买的干货,年礼就可以送出去了。

刘夫人那边,她准备在送年礼的时候单独送一坛咸鸭蛋给刘家,谢谢刘夫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关照。

至于给亲朋好友送什么年礼,让娘决定吧。

家里最近实在太忙,年货一点都没准备,最近得张罗起来了,等到临近年关的时候,米面粮油和柴火都要涨价。

还要再跟镇上的酒楼饭馆的掌柜们对一下账目,有一家的账拖了快半个月了,她得去催一下。

兰君放下笔,楼下一片寂静,天越来越冷,窗子上的冰花渐渐厚起来。

她很久都没吹埙了。

她拿出那枚埙,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窗外狂风呼啸,兰君把埙收起来,套上披风去外面给地龙填了点柴,转身回屋睡觉了。

腊月初一。

送完货回来,走到主街上,远远看到铺子门口排起长队,街上人声鼎沸,四处都是人。

走到主街中段,人越来越多,兰君怕踏月惊了伤到人,她从车辕上跳下来,牵着缰绳走。

拴好踏月后,她进了铺子里,拿着羊皮护膝蹲着给爹系好。

铺子里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虽然点着炭盆,但还是有点冷,她担心爹着凉。

“掌柜的!有没有小坛装的腌菜啊,我要送人。”

兰君从货架上拿起一坛用红布封好的腌菜递过去。

“这种是五斤装的,一坛六十八文,红纸上标注了腌制日期,不拆封可以放久一点,拆封尽快吃完。”

忙活了半个时辰以后,父女俩总算是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了。

爹坐下来问道:“白菜萝卜送到村里了吗,还有那账你催了吗?”

“今天送最后一批过来,账也给我结了。”兰君挨着爹坐下道,“那家掌柜就是烦人得很,每次都得催着才能付账,跟他争得口干舌燥的。”

兰君扭头看向身后,又问道:“爹,这送礼的坛子卖得还挺快的啊?”

爹点头道:“今天基本卖的都是这个。”

“那我过几天再去订一批陶坛吧。”兰君说道,“对了爹,我刚才买了炭和柴火,买了两只肥鸡,还在永昌粮行买了不少米面粮油,粮行的人还送了我年礼呢。”

爹回头看了一眼,用铁钩扒拉了一下炭火。

兰君开口说道:“我还打算等着下次货郎来村里的时候,问问他要不要收点腌菜拿出去卖呢,不过咱们村的货郎很久没来了。”

炭火烧得正旺,爹把她发髻上的那支点翠簪摘下来,又帮她戴好。

她有点心虚,低头扒拉了两下炭火,好在爹也没有问,只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货架上的坛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历日一页页地撕。

房梁上挂着的腊味一天比一天多。

厨房角落里摆着一摞摞的陶坛,红布也裁好了放在一旁,家里总算有了点过年的意思。

兰君每天回家时,都会带回来不少东西,有的时候是腌菜要用的调料,有的时候是风鸡咸鸭,偶尔还会买点冻梨冻柿子。

吃完晚饭,姐妹俩就拿一个在手里,边吸溜边吃。

晚饭后,兰君和宁君坐在八仙桌前,宁君拿着红纸裁,兰君在红纸上方方正正地写上“沈记腌菜,恭贺新禧”的字样。

娘和哥哥带着七个帮工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在小寒前又腌出了两千斤的库存。

小寒后,镇集从隔日集调整成每日集。

临近年关,镇集上卖什么的都有,兰君在送货时,就顺路置办点年货,干果蜜饯、各式糕点、祭祖用的香烛和纸钱都买好了。

转眼到了腊月初十。

兰君卸了货,把爹安置好,又把车卸了下来,她骑着踏月,朝着七宝镇外疾驰而去。

一刻钟后,兰君顺着窑烟的方向,找到了七宝镇外的那家窑场,她下了马,拉着缰绳走到了窑口。

“有人吗?”她朝里面喊了一句,“我是来订货的。”

不多时,出来一个满手泥的老大爷。

他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啊?要买什么。”

兰君开口道:“我是在七宝镇主街上开腌菜铺的,想跟您订一百个小号陶坛,五斤装的那种。”

“一个五文,付一半的货款作为定金。”大爷回道,“你把地址写下来,这有一批现成的,明天给你送五十个,剩下的后天再给你送。”

兰君说道:“大爷,我家是开腌菜铺的,这陶坛我以后得常用,您给我便宜点,我要用得好,以后都找您烧。”

大爷想了想道:“行啊,算你一个四文。”

兰君爽快地付了钱,留好地址,又骑着马回去了。

铺子门前还排着长队,快排到包子铺门口了。

爹抬头问道:“订好了?”

“订好了,订了一百个五斤的。”她答道,“一个四文拿的,比上次杂货铺买得便宜多了。”

她又回头看了看道:“那几个十斤的卖了?”

爹回头道:“十斤的没有五斤的走得快,才卖完,这几天五斤的比散装的走得还快,刚才又多了两家富户来要货。”

兰君拿起炭笔,又用账本记了两个地址。

腊月十五,裁缝铺把全家的新衣送到铺子里了。

兰君拿着那件浅绿色的刺绣褙子看了半天,想象着自己穿上它的样子。

娘和哥哥带着帮工的大娘和婶子们又熬了几个大夜,出了两千斤的库存。

这是年前的最后一批,接下来娘要带着哥哥和宁君,为了即将到来的年关做准备,同时把给相熟的人家准备的年礼送出去。

腊月二十,兰君带着哥哥和爹一起去了镇上。

哥哥和爹在铺子里忙活着,她一个人拉着满车的节礼,拿着提前写好的节礼名单,挨家挨户地送。

腊月二十三,兰君在镇集上置办了最后一批年货,该买的全买回来了。

全家人一起祭了灶王爷。

腊月二十五,兰君赶着踏月,给镇上订货的商户和富户们送了年前的最后一次货,同时和每家都对了遍账,没结的账全都要回来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六。

兰君一个人出了门,她骑着踏月去了镇上,和隔壁包子铺家的贾婶借了扫帚和抹布,把铺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临走前,炭盆已经熄了,没卖完的腌菜都已经拿走了,她在窗户上挂上了写着“初八开市”的木牌,锁好门走了。

下午,她坐在师祖家的堂屋里悠哉悠哉地吃着橘子,高翎在对面算账。

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有点热。

“真是伤心。”他看了她一眼,带着点怨气,“我没记错的话,沈大老板这个月就见了我这一次吧?还是为了送年礼来的。”

兰君又剥了一个橘子,扬起下巴说道:“对啊,不行吗?”

他摇着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算账了。

“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来找你。”她又吃了一口,“可是我忙完就来找你了呀。”

高翎拿起账本挑眉道:“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给你算账的?”

“哎呀,真的是来找你的。”兰君搬着椅子坐过去,“我和我爹说了,天黑前要是来不及回去,我就明后天再回,反正家里也没事,我不着急走。”

她伸头过去,他还没算完。

片刻后,他侧过头来问她。

“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晚上的七宝镇?”

兰君点点头,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

“晚上我带着你出去逛逛吧,家里有客房,等会让乐川收拾出来。”

“乐川?”她开口道,“他不是跟着师祖跑出去玩了吗?怎么给我收拾客房啊。”

他有点无奈道:“等会我去收拾,你先吃东西吧,等我算完再说。”

兰君起身,自己又去端了盘糖瓜吃。

……

“兰君。”

“兰君,醒醒。”

她从桌上支起手臂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睡着了,她扭头向窗外看去,天都黑了。

“嗯?下雪了。”兰君开口道,“师祖还没回来吗?”

高翎把账本放在桌子上。

他说道:“乐川赶着车带爷爷出去的,你不用担心,串完门他就回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醒了醒神,他拉着她起来,要带她出去吃饭。

兰君穿上披风,戴好兜帽,在口袋里揣了把糖瓜,和高翎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积雪厚厚一层,雪已经下了很久了。

巷子里一片寂静,雪踩在脚下簌簌响。

她抬起头,看到前面有几户人家,门前挂着黄纸灯笼。

“你怎么不戴那支簪子了?”他问道,“是不喜欢吗?”

兰君仰头看着他。

“我今天是骑马来的。”她答道,“我怕我骑得太快,簪子掉下来,所以没戴,不是不喜欢。”

他点点头,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眼神。

“披风是新做的吗?”他问道,“我记得那件披风上绣着兰草。”

她说道:“是呀,这件是绀青色的,还是满绣的,是我姐夫绣的。”

“我娘说距离开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让我再做一件新披风。”她掰着手指头数道,“其实我还有一件绛紫色的,那件你应该没见过。”

两个人肩并着肩慢慢走,雪静静地落下。

在小巷昏暗的灯光下,他牵起她的手。

她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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