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处,待沈馥清上了车,便慢悠悠往回走。
明明是与去时一样的车轮声,但此刻“辘辘辘”的声响,便带了一点让人安定的意味。
沈馥清将食盒放得远远的,心里一刻不停做着打算:等回去后,先给外祖父写信,然后立刻启程回燕州!
她惹不起姜皇后与太子,还是躲得起的。
还有随她一路回来的侍女沉舟、护卫与马儿,不知道丞相府有没有好好安置?
原还打算有空去看望好友,现下是不行了……
一边想着,沈馥清一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
空的。
霎那间,沈馥清思绪空白了一瞬,整颗心像被人紧紧攥住。
她先在车厢里细细查找了一遍,再回忆起出宫这一路上的情状,最后得出了结论:她放在袖中的荷包,应是落在紫藤长亭附近了。
要么被清扫掉,要么被人捡起。
就怕是后者。
沈馥清按住手腕正中的内关穴——这是外祖父教的——可以暂缓紧张焦虑之心。
她迅速定了主意:此事不能告诉别人,若出事,自己不认就是,横竖满皇宫里没人认识她的绣工。
*
甫一下车,沈馥清就在门口看见了继母沈王氏。
沈王氏只比沈馥清大十岁,家中是四品皇商,生得眉眼秀丽,行事算是大方可亲,就是眼底细微处隐有一些莫名的瑟缩。
沈馥清记得,两个时辰前给自己打扮时,沈王氏对自己的疑惑发问充耳不闻,只满面笑容地给自己搭配衣裳。
待面对沈泊远时,沈王氏才有些欲言又止,笑脸中是下意识的恭顺与一点不甘。
沈馥清不欲探究缘由,只按礼法对沈王氏行了一礼:“沈夫人。”
刚福身,沈王氏便上前扶住,口中关切:“大小姐回来了——我已备好午膳,正巧如松也下学了,咱们一家子一起用个膳。”
沈如松,便是沈王氏所生之子,今年八岁。
沈馥清只问:“我的侍女沉舟呢?还有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呢?”
沈王氏的脚步一顿:丈夫吩咐她压服沈馥清的侍女,结果那侍女竟会身手,将她的乳母和心腹打了一顿,更扬言要去京兆府衙处状告丞相府拐卖亲女。
沈王氏险些气得仰倒:她倒是想让府上侍卫揍回去,可偏生是忠国公府的人!
没法子,她只好低声下气赔了不是,又保证沈馥清能完好无缺地回来,这才勉强安抚下对方。
想起乳母嬷嬷脸上的熊猫眼,沈王氏满心不忿,然面上只能强笑:“大小姐放心,沉舟在你的院子里等着呢——这是你父亲特意为你留了十几年的院子,是咱们府上景致最好的院子了。”
说罢,沈王氏指了个方向。
沈馥清直接疾步离开。
不过刚走两步,她方想起一事:“夫人,丞相在何处?”
竟是不再唤沈泊远为父亲。
“今日休沐,你父亲正在书房处理事情,要等晚膳再和咱们一起用。”沈王氏回。
“我已经用过午膳。”沈馥清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算作回答:“晚膳不必喊我,我习惯一个人吃。”
说罢,沈馥清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倒是身后传来一声娇甜的“小姑”。
有下人唤“王小姐”。
应该是沈王氏的娘家亲戚。
沈馥清头也没回,先去找沉舟。
*
王疏桐上前挽住沈王氏的手,望向前头那一抹纤袅的背影,唇边带着笑,眼里却冒着火:“她就是姑父的女儿?我瞧着姿容远远不如我。”
“桐儿,收着点。”沈王氏点了点侄女的额头:“京中闺秀,论容貌,自然你是数一数二的。”
“你要稳重,咱们王家的未来一半在你身上呢。”
正如当初,她费心做了沈泊远的续弦,顺顺当当陪着对方当了丞相,扶持娘家成了皇商。
现下父亲是四品皇商,哥哥捐的官也慢慢做到了从七品,家中便想着借王疏桐的美貌往上更走一步——或是嫁入世家,或是嫁给皇室宗亲。
所以,沈王氏总将王疏桐带在身边。
结果也很喜人,王疏桐得了不少青睐示好,其中更有一位,是王家想都不敢想的贵人。
可惜……
王疏桐抿起唇,随着小姑的步伐慢慢回院子,语气中是止不住的委屈:“小姑,我都明白的,只是今日实在是忍不住气!”
若非对方,她现在应当与太子在春郊……
沈王氏平静下来:“罢了,谁叫人家外祖家如此显赫,父亲又是丞相——若我是皇后,定然也选沈小姐。”
见侄女更加着急委屈,沈王氏拍了拍对方手:“我这样说,不是劝你认命,而是告诉你:既然家世比不过,那咱们就要在别的地方更加使劲。”
沈王氏拿自己举例:“当初你姑父隔房的长辈在要亲上加亲,可你姑父执意选了我。那些长辈纵然气愤,可现在见了我还不是客客气气上赶着讨好?”
“不过太子不一样,咱们只等将来争一争。”毕竟,古往今来,废后重立的例子可不少。
“小姑,我明白了。”王疏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等再抬头,便又是那个艳丽多姿、自信动人的王小姐。
她重新挽起沈王氏的臂膀:“小姑,就算不提这事,我也不喜欢这个沈小姐——你好歹是继母,她却只喊你沈夫人。”
“她现在在气头上呢,没听她喊你姑父也只是沈丞相么?”沈王氏并不在意这点:说真的,要是被一个只小十岁的姑娘喊母亲,她倒觉得怪怪的。
王疏桐撇撇嘴,回头看了眼沈馥清离去的方向。
*
沈馥清一路疾行。
在看到牌匾上“福宜居”三个字的时候,沈馥清的脚步才停了一下。
五岁那年,母亲燕婉宁过世,她被接到燕州忠国公府。
五岁前的记忆,她还记着一些。
当时沈泊远尚未官居一品,住的宅院也远不如丞相府气派,但当时她与母亲住的院子,就叫福宜居。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①
母亲模糊的面孔温柔念出这段话,像唱歌一样,抱着小小的沈馥清:“这是夫妻恩爱的诗句哦。”
沈泊远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们母女。
然而转眼间,母亲的面孔就是连模糊记忆都遮不住的苍白、疲惫与无望,抱着她,拒绝再见沈泊远。
沈馥清在牌匾下静立了片刻,心头无端端涌起厌恶与恶心:当年之事,她记得不多,外祖父与外祖母也不与她说。只是这些年来,沈泊远多是书信问候,甚少去燕州,也从来未提接她回京小住。
她从前不多想,只以为是沈泊远官场忙碌,再加上有了娇妻幼子,忽视她也是常事。
可是这次骗她回京,再到这座福宜居,沈馥清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她不信沈泊远深情到忘不了福宜居的那段时光。
这不过是一种怀柔手段。
沈馥清冷着脸踏入这座精致小院,却意外发觉四顾无人。
一个蜜色肌肤的女子闻声冲了出来,正是沉舟,见着沈馥清便是又惊又喜:“小姐,你回来了?”
“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你?”沈馥清顾不得别的,先将沉舟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
沉舟英气的眉弯弯:“小姐放心,他们还想哄我帮他们做事呢,见我不肯就威胁要绑着我,反被我揍了一顿!”
她会拳脚,所以小姐匆忙回京,在贴身婢女中只带了她一个。
“我刚进来时,这院子里一堆小丫鬟呢,我怕她们不怀好意,就先让她们出去,我一个人等小姐你回来!”
“不过送咱们回来的那群兄弟们,我是没再见到。”沉舟赶紧汇报情况。
“……这不会为小姐惹麻烦吧?”沉舟自豪说完自己的光荣战绩,方想到这一点,小心翼翼觑了眼沈馥清。
沈馥清示意对方放心,随后将食盒交给沉舟:“喏,宫中好吃的。”
她刚才看沉舟说话时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应当是饿了。
沉舟眼睛大放光彩、抱紧了食盒,随后才反应过来:“宫中?”
沈馥清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尤其强调:“我那个荷包漏在了宫中,咱们只当没有过——你吃完去收拾一下,等我见过沈丞相,咱们便回燕州!”
说罢,沈馥清就匆匆离去。
沉舟只好将那句“小姐你中午吃啥”给咽下去,决定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摸去膳房给小姐下碗面条——观丞相府的行事,实在是不放心他们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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