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明和祚明是被人抬回来的。
从贵州到重庆,走了十二天。担架上铺着白布,白布底下是两个人。佐明的右肩箭伤溃了,发烧烧了三天,抬到行辕门口的时候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攥着担架的边。祚明左腿的刀伤没有药,拿草木灰糊了一层又一层,腿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布解开的时候肉已经发黑了。
抬担架的是两个白杆兵的老兵,一个叫罗大柱,一个叫陈三。他们从内庄跑出来之后,在贵州的山里找了五天才找到佐明和祚明。佐明把祚明扛到河边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又走了两里地去拦路过的商队要水。商队不肯停,佐明跪在路中间,跪了半个时辰,才有人丢了两袋水给他。
罗大柱找到他们的时候,佐明靠在石头上,一只手搂着祚明,另一只手还攥着刀。刀刃上全是豁口,刀把上的绳缠了三层,绳结是血结的——手上的血干了,把绳和肉粘在一起。
罗大柱把刀从他手里掰出来,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的。掰到小指的时候佐明醒了,看着罗大柱,嘴唇动了动,声音碎得像砂子:"我弟……还……"
罗大柱蹲下去,手按在他肩上:"还喘气呢。"
佐明又昏过去了。
秦良玉站在行辕门口。担架从她面前过,她看了一眼佐明,又看了一眼祚明。佐明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血痂。祚明睁着眼,看见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没拦担架,让人把他们抬进去找医官。
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石板上还没干透的血点子。血从担架上滴下来,从门口一直滴到后院,断断续续的一条线。
她转身回了前厅。
桌上还摊着昨天的公文,贵州来的军报叠了三份,没有批。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份军报上写了个"阅"字。写到第二份,墨干了,她又蘸。第三份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火把的光映在石板上,血迹和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
当晚,行辕里的白杆兵都知道了。
没有人传话。担架抬进来的时候,门口站了二十几个亲兵,他们看见了。有人跑回营房,什么都没说,就是坐下来把甲穿上,然后又走回行辕门口。
白杆兵三三两两地来了。没有人说话,就在行辕外面的空地上站着。站了一排,又站了一排。有人穿着甲,有人只穿了单衣,刀都没带。他们从营房走过来,走到行辕门口,看见地上那道血印子,然后站住。
人越来越多。天黑了,有人点了火把。火把插在空地边上,照着白杆兵的脸,一张一张的,都不说话。偶尔有人咳一声,旁边的人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秦良玉在后院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不是吵,是没声音——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只听得到火把噼啪响和远处江水的声音。
她叫来亲兵:"外头多少人?"
亲兵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三百多。还在来。"
"不要拦。"
她没有出去。
医官半夜来报:佐明的箭伤在骨头上,箭头断在里面取不出来,得锯。祚明的腿保不住了,得截。
秦良玉说:"锯。"
医官搓着手:"没有麻沸散……人得醒着锯——"
"锯。"
医官去了。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佐明的声音,喊了一声,又咬住了。声音从后院传到前厅,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秦良玉坐在前厅。桌上摆着那封信——佐明写的,血迹已经干透发黑了。信旁边是昨天写的折子,"副总兵秦民屏,大方战殁"七个字还在。
她把信和折子一起收进匣子里。然后叫人来研墨,又写了一道折子:
"抚臣王三善被难,臣弟秦民屏战殁,侄佐明、祚明突围负伤。臣仇不共戴,义难苟安。乞伏圣朝大振天威,尽殄丑类,以拔生陷,以慰忠魂。"
写完,封了,让人送出去。
后院又传来一声。这次不是佐明——是祚明。截腿的声音不一样,更闷,像劈柴。
秦良玉把笔搁在砚台上,没有洗。墨干了,笔尖硬了,她也不管。
第二天早上,佐明醒了。
他烧退了一些,右肩裹着厚厚的布,血从布缝里渗出来。他看见秦良玉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声来。
"姑……"
秦良玉说:"你爹的枪呢?"
佐明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眼眶一红,偏过头去盯着墙,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才说:"内庄……丢在内庄了。"
秦良玉没再问。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祚明还没醒。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截了,截下来的那段用布包着放在床脚边。布上洇出一滩暗色的水,不知道是血还是药。秦良玉看了一眼那包布,又看了一眼祚明的脸。他二十三岁,嘴上还是娃娃毛,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快。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爹的枪,找人打一把。"她对门口的亲兵说。
亲兵应了一声。
白杆兵还在行辕外面站着。
白天比夜里人多。不只是从营房来的,有从重庆城外赶回来的斥候,有从纳溪那边押粮到重庆的辎重兵。他们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反正一个传一个,都知道了。
副总兵没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就是站着,有人靠墙,有人蹲着,有人拄着枪站在路中间。甲胄碰甲胄的声音也没有——大部分人没穿甲,有的甚至光着膀子,是刚从城外跑回来的。有个什长光着脚,鞋都跑掉了,脚底板上全是泡,他也不觉得。还有个老兵把枪插在地上,枪尖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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