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
上海的三月初经常下这种绵密的、像雾似的细雨。它不像大雨那样有声音,也不像雾那样安静,它就只是在那里,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潮湿里。还未熄灭路灯的光晕在雨雾中散开,像一朵朵毛茸茸的橙色蒲公英,从地面一直开到半空中。
秦朗站在窗前,手指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想到刚才打开手机,看到凌晨两点多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秦先生,如果您愿意聊聊,MCN的签约条件可以再谈。五五分,三年约。”
他想起十四年前,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台上。
那是省级少年钢琴比赛的决赛现场,他十三岁,是全场年龄最小的参赛者。他弹的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那首曲子需要左手快速而有力地跑动八度和弦,对左手的技巧要求极高。他的老师一度犹豫要不要让他选这首,说“你的左手技术还需要再打磨”。
他坚持要弹。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喜欢那种感觉——当你的左手指尖在琴键上飞驰的时候,整个身体都会被那种震动裹挟,像是站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你是静止的。
那天的演出很成功。他拿了金奖,评委之一的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在点评时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是能走很远的人”。
他记得母亲在台下激动地流下喜悦的泪水,赛后父亲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高光时刻。
四年后,车祸。
十四年后,站在米兰的秀场上。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怪。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绕圈子。你拼命想抓住的东西总会从指缝间溜走,你不想要的东西却像影子一样跟着你,怎么甩都甩不掉。
黄琪在上午十点,两手提着几个大袋子,敲开了他公寓的门。
她今天换了三次交通工具才甩掉跟踪的狗仔,进门时大衣上还沾着没干的水珠。她把几个超市购物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放在餐桌上,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吃早饭。”她说。
“吃过了。”
“你骗谁呢?”黄琪把咖啡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你这厨房的灶台我从你搬进来就没见开过火。你也不能长期叫外卖,我买了一些方便的速食和一些蔬菜水果给你放冰箱里。”
秦朗没反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黄琪坐到秦朗面前,开口问道:“林远那边,我们要不要回应?”
“不回。”秦朗放下咖啡杯,“他现在巴不得我回应,越回应他热度越高。”
“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秦朗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如果回应,他就变成了‘敢说真话的勇士’。我不回应,他的话就只是一句俗语,过几天就没有记得了。”
黄琪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秦朗说得对。在舆论场上,有时候最大的力量不是反击,而是不回应。对方扔过来一个炸弹,你不接,它就自己掉在地上,响了也没多少人听见。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做起来却太难。
“我咽不下这口气。”黄琪说,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昨天有多少家媒体打电话来问我,关于林远的事情?我说‘不予置评’,他们就在稿子里写‘秦朗方拒绝回应’,还把‘拒绝’两个字加粗。”
“让他们写。你现在回应任何事,都是在帮他们维持热度。这个事件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正常的热度周期已经过了。如果没有新的料爆出来,热度会在接下来几天里逐步下降。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
黄琪抬起头看他,“热度下降?”
“对。你看数据,今天的阅读量和讨论量比昨天同时段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虽然还在高位,但顶峰已经过了。现在他们再怎么爆新料,边际效应都在递减。”
“你现在对数据这么清楚了?”
“林悦发给我的。”秦朗说,“我不光看数据,我还看评论区。今天评论区里有一个变化——开始有人质疑那些黑料的真实性了。虽然那些评论还只是少数,但说明有一部分路人的情绪已经从愤怒转向了怀疑,这是好事。”
黄琪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秦朗,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一个艺人。”
“像什么?”
“像一个操盘手。冷静、理性、看数据、分析趋势、制定策略。”黄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我有时候又觉得,你这种冷静,不正常。”
秦朗没有回答。
黄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正常人被骂成这样,要么崩溃,要么暴怒。你既不崩溃也不暴怒,你在这里跟我分析数据、讨论策略。这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像一台机器,你觉不觉得?”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秦朗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看着黄琪。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我应该哭?应该骂?应该发一条长微博说‘我好委屈、你们不许骂我’?然后呢?然后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不会。他们只会骂得更厉害。说我‘玻璃心’,说我‘卖惨’,说我‘戏多’。”
他顿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除了冷静,还能做什么?”
黄琪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才说:“抱歉,是我越界了。”
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琪姐,我不是不痛。”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痛。”
黄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秦朗,”黄琪站起来,走到他身旁,“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担心你。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我怕你撑不住。”
秦朗转过身,看着黄琪。
“我能撑住。”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琪姐,我能撑住。”
黄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两个人沉默着站在窗前,然后黄琪从包里掏出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秦朗,“你要的东西。”
秦朗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络关系圈,比林悦在工作室展示的那张图更详细、更完整。每一家MCN机构、每一个营销号、每一次热搜冲榜的时间节点、每一条黑料传播的路径,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这份资料看,华文娱乐是这次整个舆论攻击的发起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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