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问佑离岸,若有朝一日出山,想去做点什么。
那时候佑离岸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离开师尊。
彼时对面的人正苦闷,下意识瘪瘪嘴,正要反驳,却又从佑离岸身上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和师门。
人总是格外怜惜这番青春年少的样子,饶是毒舌也不得不对年少的自己口下留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可由不得你!真当老天爷是个好人呀,这是还没对你下手呢!”
佑离岸不解,他又没什么铁打的是非对错,哪来的两难境地。
只要跟着这个救他于冰天雪地中的人,永永远远呆在他身边,直到地老天荒的那一天降临。
佑离岸也曾经想过,是否那天他不下山,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如果那时候一直在山上等步柏连处理好一切回来,这样无聊又珍贵的日子是否会永恒的流淌下去。
天山。
九州四海中,北境天山,南岛三火峰是鲜少有人踏足的地境。身处雪山之中,四面肃杀的寒风割到身上,留下火灼后的剧痛,叫人毫发无损、皮开肉绽。
明明是辣热的痛感,却还能在过身时将周身的温暖囫囵着卷席带走,此时一丁点雪粒落在脸上就是冰火两重天。
佑离岸眼睫颤动,抖落一簇雪粒。
那些人想要跟着一起来,步柏连知道这次不必阻拦。还没到山下,风雪如刃,温和地将这些人与生死隔绝开来。
佑离岸看着身边的人。
自步柏连松口后,佑离岸的内心就变得无比的安稳。
此行凶险,最坏莫过于同生共死。
能陪着师尊走到所有人都无力陪同的地方,佑离岸忍不住得意。
步柏连立于风雪之中,风穿过耳畔留下片片啸响,混着远处劲风的呜咽,浑然天成一番寂静。
自从踏上天山,他才感受到来自身体里的召唤。荣锋并没有骗他,自己果真是妖兽。
但是天山妖兽雪莲坐化……步柏连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有些超出自己的想象。总之能知道可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但是这样一来,自己这么多年可真是够呛的。步柏连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步柏连也算是雪山的孩子。可对自己的孩子,天山意料之内的不手软。步柏连感觉岂止是这身皮肉,连带着经脉里的灵气,乃至蜷缩在心口的魂魄,都仿佛被冻结、碾碎,下一秒就要被扬成这漫天冰尘的一部分。
若真能变成一部分,是不是就不必感受到这样残酷的疼痛了?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步柏连眨眨眼,将这突然又渺小的念头从睫毛上抖落。
肩膀一紧,源源不断的热通过抚在肩膀上的手传递过来,佑离岸将他整个裹在怀里。步柏连没有阻拦,透过衣服的缝隙,步柏连看着他此行的目的——
从来没有人细细看过,那座囚禁了修仙界数百年的封印大阵在苍白的天地间是如此如此格格不入。像一个盘恒在腹部的裂口,将整块的苍白的天地撕开。
有混沌而缓慢地力量在伤口处徘徊。
是“它”。
被囚禁的天道。
步柏连以为自己与天池眼接触多年,应该会同天道灵气有独一份的亲近。可真的见到了,才发现是完全迥异的东西。
面前完全没有修仙途仙脉中灵气的温暖润泽,只流露出冰冷与无物的肃杀。
双刃裁云剑感受到主人的决意,于他手中发出悲伤悠长的嗡鸣。
步柏连握了握后腰侧的手,佑离岸会意,松开手与他并肩而立。两人将将分离,冷风立刻灌入,方才让佑离岸留恋依偎的暖意顷刻消失。
步柏连有些失落。直到此时也失去,才发现原来不必回到那么久的之前,光是上一刻都足够让人念念不忘。
佑离岸握了握手,兽化的利甲在掌心划出一丝刺痛。封印感受到来自上古魔物的吞噬力量,发出尖锐的光芒。
“去!”
双刃裁云剑与风刃刀兵相接。剑身铮鸣,巨大的剑影顶天立地劈空而起,剑气凌然,悍然穿向封印!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刹那整个封印光芒四起。
这横贯九州的封印早就长出了自己的灵识,它久困于此,傲气无比,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这样挑衅。不禁勃然大怒,于无天无地的境界内暴涨出一道贯穿天地的白炽。
封印震颤,漫天白霜中层层而起,却在崩落时腾起黑色的薄雾——吞噬!
魔物直接贴着阵法狼吞虎咽起来,步柏连破坏封印造成的巨大灵气波动也被顺带着吞噬下去,难以汇聚成利攻击。
阵法胆寒挣扎,可是这是何等贪婪的血脉,居然想要将整个封印吞下去!
若说对步柏连灵力,封印尚且想要镇压,面对佑离岸暴戾的魔气,封印连带着天道都是最极端的排斥。浩瀚的力量几乎要从内而外将佑离岸搅碎。
三股力量直冲云霄,只叫天地撼动,鼎起封印的阵法摇摇欲坠。
死期将至。封印品尝到了自己诞生以来的第一个情感。
恐惧。
和第一个有情味的行动。
报复。
即将被彻底撕裂吞噬的那一刻,拼命逃世的混沌好像被内里的什么东西猛地抓住,整个封印深深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猫瞳闯入阳光下。
瞬间,锁定了正在全力破阵、无法分神的步柏连!
“师尊!”
佑离岸的瞳孔骤缩。
佑离岸闪现在步柏连身边,原本四处放开的吞噬力量瞬间整个收拢于身,手全力推出——
“噗嗤——”
“轰————!!!”
天地失声,万物失色。
无数细雪浩浩荡荡崩散断裂,漫天冰霜将天际都抹去了。
天山下的众人听见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声,纷纷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天边腾起的烟雾。
居然真的成功了,那么青莲仙尊岂不是……!
廖枕持回头看去,远处有巨大的鸟鸣,如同洪钟在天地间震响。
步柏连猝不及防地被猛力推到在地,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方才全力以赴摧毁封印造成的空竭,反噬的重创和翻滚带来的恶心同时来袭,整个人几欲晕厥。
正头昏脑涨作呕间,步柏连感到有东西浇在后背上,整个人脑袋瞬间清明了,正要爬起来,雪块劈头盖砸下来将他整个人掩埋下去。雪将他整个人几乎冻住,步柏连不敢停滞,也不敢胡乱猜测,只埋头手脚并用从雪地里爬起来,抬头便僵住了。
佑离岸腹部豁然一个大洞。
在这个举目四望,目光所及尽吞噬一切的残酷死寂的纯白的地方,血红的太阳在他的肚子里。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世界寂静得可怕。
步柏连踉跄着过去,正好接住倒地的佑离岸。
歃血魔物和木连理在一起,诞生了世间最大的怪胎。他能无止境的吞噬,百战不竭,又能枯木逢生,世界上简直没有能杀死他的东西。
可此时,佑离岸仰躺在步柏连怀里一动不能动,气息微弱。他经脉寸断,便是木连理的力量也几乎要来不及修补这破烂的身体。
步柏连自己也已油尽灯枯。他不愿让佑离岸躺在雪里,可强行毁阵的反噬让他连抱着佑离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勉力后发现真的撑不住,步柏连无力地跌跪在地,拽扶着佑离岸,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躺在自己怀里。
步柏连额头抵着佑离岸额角,感受着那里面微弱、缓慢的跳动。
佑离岸艰难地抬起手,染血的手指勾住垂在手边的头发:“师尊,你别害怕,我没那么容易死。”
步柏连盯着佑离岸腹部的伤口。璀璨的金眸暗淡无光,尽管很慢,步柏连看见那伤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慢慢地愈合着。
虽然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是终于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步柏连才深深地松了口气。佑离岸察觉到了这种放松,忍不住贴了过去。终于一切都过去了,他满心安稳,虽然知道自己身上血乎乎地看着吓人,还是控制不住的想撒娇卖乖。
步柏连:“……乱七八糟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虚弱的笑意。
佑离岸正沉浸在这种相互依偎的美妙中不可自拔,突然被人捏住了下颌,在佑离岸发懵到惊喜的眼神中,步柏连偏头深深地印了上去。
没有别的动作,仅仅是将两个人干涩的嘴唇印在一起罢了。发疼的热度在唇间升高,烫得人发麻。
佑离岸难耐地动了动腿,他没力气,可还想要更近一步。
一切都结束了,等从这里出去了……等他出去了……
佑离岸蓦然瞪大双眼——步柏连再往他嘴里渡灵气!
灵气如细细流水,源源不断的、不容拒绝的进入了佑离岸枯竭的经脉。体内木连理留给他的血脉力量受到牵引,开始全力修复这具身体。
电光火石间,佑离岸将一切都想通了。他一把推开步柏连:“步柏连!你不要只让我一个人活着!你不能这么对我!!”
步柏连一手按住佑离岸的挣扎,灵气不要命一样往佑离岸经脉里送。
佑离岸终于积蕴到力气一把推开了步柏连,双目血红:“师尊!封印没毁是不是?你骗我们!那个封印,是不是非要你死了才能毁掉?”
确定他已经不会死了,步柏连索性坐在一旁,茫然地看着佑离岸:“是。”
天山,三火峰,两大贯穿九州的封印,多年来不是没有人企图破坏过,之所以能几乎无坚不摧,只因为这封印实际上与他和叶樟的命牵连,也只有他们才能动摇一二。
当年仙尊们从天山上去雪莲,于三火峰中取乌鸟,集百家之力,巫符阵法,封印天道。只要他们还活着,阵法就永远不可能被真正的毁去。
刚才他已经感受到三火峰的封印毁去的波动,自己这里也是时候了。
佑离岸不敢置信地摇头:“你对我心狠至此!”
步柏连看着佑离岸怒怨到扭曲的脸,失笑。丢开这个求饶威胁哭招胡乱用的人,一把抓起地上的血,就着佑离岸的衣服开始擦头发。
佑离岸费劲心思地跟过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的心思,无非就是想护着自己,要是没办法非死不可,就将木连理的血脉再次换给自己。
可他就是来找死的,唯一的生门自然要好好放在家里。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失去了木连理,佑离岸自己也会死。他不分轻重,自己难道还能跟着瞎胡闹吗?
何况
要他怎么眼睁睁看着佑离岸为自己而死?
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来到这世界上,除了吃喝玩乐享受人生,总有一个必须去完成的任务,这就是此生的人生意义。
对步柏连来说,这个意义出现的太早,又太过强硬就被命令,以至于步柏连曾经很不服气。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步柏连追究了很多年。
但当真相来临的时候,原来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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