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民间百姓的祝祷感动苍天,许是太子珍惜与父皇母后共度的最后一个春节。

虞璟辰熬着病体,硬生生又撑过了半月。

直至上元灯节,京中处处挂满彩灯,彻夜不熄。

东宫内,虞璟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隐隐灯火,对守在一旁的云玉瑶笑了笑。

“瑶儿,陪皇兄再下一局棋吧。”

云玉瑶摆好棋盘,与他对弈。

这一局棋下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要思索很久。

虞璟辰的布局依然开阔,一如他这个人。

终局时,他投子认负。

“又输了。”他笑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瑶儿的棋,越来越好了。”

云玉瑶握着棋子的手在发抖。

虞璟辰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莫哭。”他说,“皇兄去的地方,没有蛊虫,没有纷争。”

“只是苦了你,要替皇兄,好好看着这人间。”

他阖上眼,唇角仍弯着浅浅的弧度。

窗外,上元灯节的最后一盏彩灯,悄然熄灭。

昌和十一年正月十六,寅时三刻——太子薨。

丧钟自宫楼响起,一声接一声,整整七七四十九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世人心头。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京中百姓自发于门前悬挂白幡,商户歇业,街巷无声。

那位曾为太子献上浊酒的老人跪在雪地里,朝着皇城的方向磕头,老泪纵横。

“太子殿下……天不佑善人啊!”

皇城之内,缟素如雪。

昌和帝辍朝三日,亲自主持太子奠仪。

这位素来威严的天子,在踏入东宫灵堂的那一刻,脚步顿住。

他安静地望着棺椁中那张苍白却安详的面容。

良久,才伸出手,轻轻抚过儿子沉睡的脸颊。

“辰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父皇……对不起你。”

没有人敢抬头。

只有皇后靠在棺侧,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那双手早已冰凉僵硬,她却不肯松开,仿佛多握一刻,便能留住些什么。

太子的追封诏书,是昌和帝亲自拟的。

他屏退众人,独自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出来时,眼眶微红,手中捧着一道墨迹未干的圣旨。

“端贤。”

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儿子说话。

“品行端方,德才兼备……这是父皇能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了。”

谥号传至朝堂,无人有异议。

端贤二字,是太子虞璟辰一生的写照。

大殓之日,皇城内外哭声震天。

太子棺椁由六十四名抬棺手移出东宫,沿着御道向皇陵缓缓而去。

昌和帝亲自扶棺,皇后由宫人搀扶着跟在后面,一步一颤,泪如雨下。

云玉瑶以县主身份走在送葬队伍中,素服麻衣,神色哀戚。

她身前是几位皇子、忠睿亲王、永宁郡主,身后是满朝文武、宗室勋贵。

风声猎猎,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仿佛上天同为太子送行。

至皇陵入口,礼部官员上前奏请止步。

按照规制,帝后及送葬队伍需在此停驻,由太子名下的青龙卫护送棺椁入陵。

昌和帝却于此时摆了摆手。

“朕送他进去。”

众人愕然,礼部官员欲上前再言,被一旁的魏内相以眼神止住。

帝亲送太子入陵,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昌和帝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只是扶着棺椁,一步步走入墓门。

他的背影在幽深的墓道中渐渐模糊,唯余脚步的回声,沉重如钟。

良久,他才走出。

只见昌和帝眼眶泛红,鬓边似乎又白了几分。

皇后扑在青石门前,哭得撕心裂肺。

“辰儿……我的辰儿……”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颤。

宫人上前搀扶,被她一把推开。

谢氏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扒着墓门,保养得当的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青石。

“你让母后怎么活……你让母后怎么活啊!”

云玉瑶上前,跪在她身侧,轻轻扶住她的肩。

“舅母。”

这一声“舅母”极轻,却让皇后浑身一颤。

她转过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云玉瑶的脸。

只见那双与儿子相似的眉眼中,流动着温柔又坚定的光。

皇后怔怔望着她,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丧子之痛,有无尽的不舍,有绝望中的依恋。

云玉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太子曾经安慰自己那样。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缟素。

……

太子一死,如同某种讯号。

朝堂之上,埋藏已久的暗流愈加汹涌。

夺嫡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因哀恸过度,皇后病倒在床,一连数日不得起身。

昌和帝忧心忡忡,下旨命昭懿县主入宫侍疾,日夜陪护在侧。

一日午后,云玉瑶正伺候皇后服药。

凤榻上的皇后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

药碗刚放下,便有凤鸣卫暗卫入殿,奉上一封密折。

“娘娘,朝中来的。”

皇后抬了抬眼皮,却没有伸手去接,只看了云玉瑶一眼。

云玉瑶会意,接过密折展开,轻声念道:

“正月还没出,二皇子的外家潞国公府,开始有朝臣频繁出入;”

“三皇子的清谈会上,多了几张生面孔;”

“四皇子以‘忧心国事’为名,接连拜访了几位老臣。”

“诸位皇子各怀心思,纷纷开始下手布局,拉拢朝臣、打探消息、彼此攻讦。”

她念着念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倚在榻上,面容憔悴,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她静静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好好好,我儿尸骨未寒,他们几个倒开始上蹿下跳。”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个个迫不及待,打量着本宫也死了不成!”

话音未落,她手掌重重拍在榻沿……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药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云玉瑶慌忙跪地,正要开口,却见皇后指尖那几处伤口生生崩裂开来,鲜血渗出白布,触目惊心。

“娘娘息怒!凤体要紧!”

云玉瑶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焦急。

皇后却恍若未闻,只是低头望着自己渗血的指尖,神色平静得可怕。

“息怒?”她轻轻重复了一句,抬起眼,望向跪在地上的云玉瑶。

那目光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本宫绝不会让那几个畜生有御极登基之日。”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掷地有声。

云玉瑶心头一震,抬眸看她。

皇后没有回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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