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婶娘满心狐疑,怀疑王婶娘是在给自己挖坑,她先把身边这群商户娘子给打发走,决定回屋里好好琢磨琢磨。

一群商户娘子面面相觑,然后纷纷告辞。其中两名坐上同一辆车,走出老远后方才说起话。

“刚刚那位便是王娘子吧?真真是有气度,跟余娘子说的完全不同。”

“比起来……唉,也不晓得那名小商贩是哪里得罪她了,要这般说出来。”穿着青色袄子的商户娘子摇摇头,抱怨道。

余娘子刚刚在人前说的那番话,自然不是白说的,只是想教人帮她出面,敲打敲打那商贩。

同是从商贩起家的这名青衣娘子,不用想都知道有哪些手段,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与郁闷,可很快又消失得干干净净,毕竟余娘子可不是个好伺候的,她们日子看着松快,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咱们在家里,在外面,也是被人唤作大娘子,到跟前却是得伏低做小,被当作仆佣呼来唤去。”青衣娘子越说越是郁闷,“就个医人娘子,不晓得还以为是当官的!”

“谁叫咱们家里生意,时下还得靠着胡官人的路子。”前者拍了拍她的手背,劝道:“吴妹妹,你少说两句。”

“可薛姐姐不觉得奇怪?胡医人哪来这般的路子。”吴娘子反问。

薛娘子也不解,她夫家开办商行多年,生意辐射周遭州县,往来结识的大小官吏不在少数,却从未与恁小的胥吏走得如此亲近。

往日她未曾深思,今日越琢磨越觉得蹊跷。薛娘子揣着满肚子疑惑回到家里,刚好碰到准备出门去的夫君。她敛起杂思,打起精神,将今日的事又与他说了说。

“那应当是新上任的蔡录事,算不上什么显贵人物,过年时送一份礼过去就是。”薛家官人兴趣缺缺,随口吩咐了一句。

薛娘子听到这里,不免又记起吴娘子的疑问,忍不住开口询问:“官人,人好歹是县衙里的录事,可胡医人……胡医人说到底便是县衙里的杂役,咱们家的生意怎就要他给帮忙牵线搭桥?”

医人属于役人,与仓子、斗子、狱卒、弓手均归属同一体系,最早是由四等民户轮差服役,后来才是官府雇佣聘请本地医馆大夫长期充任。

薛娘子认得的医馆大夫也数不胜数,着实瞧不出这位胡医人的医术哪里特别了,其医馆有甚大不了。

薛家官人笑道:“你不懂。”

薛娘子不服气:“你不说我当然不懂,你说了我才能懂,每每就用这三字来敷衍我,却不晓得我在那余氏跟前做小伏低有多难受。”

说到委屈时,薛娘子抹了泪。

薛家官人见状,当即软了语气,还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簪子,顺势给薛娘子簪上,笑道:“我晓得委屈你了,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新打的。”

说罢,他端来铜镜让薛娘子细看。

薛娘子抬眸望向镜中人,触手又摸了摸沉甸甸的簪子,心底那些郁气散去,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薛家官人抬手挥退屋里伺候的女使,只留夫妇二人。接着,他指尖拂过薛娘子的发髻,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别看胡医人只是个小小医人,开的医馆也就恁点大,可他手里的路子却是不小。”

“就一医人……”

“他是张判官的座上宾。”

听到这话,薛娘子两眼珠子睁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倒了倒:“张判官?你说的是临安府市舶司的那位张判官?”

眼见自家官人点了点头,薛娘子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可晓得了吧?”

“你怎不早说!”薛娘子抱怨一句,“早知道我定然花十二分的力气。”

薛家官人哈哈一笑,只摇头吩咐娘子照旧就是,莫要引得人注意。他说笑两句,便说有事先离家而去,只留薛娘子在屋里继续琢磨。

薛娘子坐在榻上思量半响,忽然察觉到异样。自家官人说了恁多,可到最后还是没说出胡医人到底是凭什么本事,以区区底层医人的身份,打通上下人脉,甚至攀上张判官家的门路。

什么生意能让小小医人连通上下,连市舶司……市舶司……市舶司的路子都能掺和进去。

薛娘子身体颤了颤,心慌得厉害,一时间不敢往下想了。

明明屋里摆着好几个炭火盆子,热意融融,暖得宛如春日,可她却是浑身冷汗,战栗不止。

薛娘子抽出腰间汗巾,反复擦拭额角汗珠,指尖将巾子揉作一团。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回想家里这两年多出来的珍奇物件,又抬眼再次望向铜镜里那金灿灿的簪子,最后,她抽出妆匣,定睛看向里面摆着的各式贵重簪钗,心头惊惧更甚,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眼里,可她却是忘了擦拭。

半响,她搁心里骂自家官人实在胆大包天,连这殃及全家的事都敢做。

可暗骂半响,薛娘子又泄了气。

且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们家里又是开商行的,牵扯进去,想要脱身哪里那般容易。万一吐露一二,别说全身而退,怕是连张判官那关都过不了。

薛娘子转了三圈,脑子灵清以后,她又盯上自己发髻上那簪子,哪有自己一发火就捞出个刚打好的簪子的?

薛娘子抽出簪子,盯着片刻,很快在屋里发了恼,骂了半盏茶功夫才罢休。

再说余婶娘打发走几名商户娘子,心里犹自气闷,等胡医人归来便说了好些王婶娘的赖话,又嫌胡医人地位低,才教自己受了恁多委屈。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胡医人生了恼,用力推开余婶娘。

“你帮那位官人做了恁多年的脏活累活,就不能提拉你一把?还要我坐在末席,腆着脸讨好人。”余婶娘摔坐在地上,越想越是伤心。

胡医人听到这里,心里也不舒服,黑着脸讲道理:“我就是个医人,到哪都一样,能提到哪儿去?再者我时下的身份才好到各处衙门走动,没人能起疑心。”

可说着说着,胡医人也不是滋味,说道:“好歹你瞅瞅咱们家里吃穿用度,哪哪不是顶好的?”

听到这里,余婶娘又生了恼:“金银珠宝都得藏着掖着,生怕旁人瞧见看见,这哪里算好?就是多给桂姐备了点嫁妆,还得被人身后说上两句。”

“你说要给桂姐找个好的。”

“可咱们就小小的底层胥吏,能寻到什么好人家?若是寻了个跟徐家那般,岂不是害了桂姐。”

余婶娘扑在桌上,恨恨地拍着桌子:“早晓得赚了钱也是这般跟老鼠般的生活,还不如最初那样,好歹,好歹咱们还是清白人!”

胡医人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半响才憋出话来:“莫要胡说。”

说罢,他甩袖就要离开。

可走到半路,胡医人到底软了心肠,开口道:“等年里我去官人屋里坐坐,说道说道这事,想办法提一提我的官职,给桂姐一条好路。”

余婶娘这才破涕而笑,唤着女使端上饭菜,要胡医人坐下用饭。

胡医人无语,但还是坐下吃了两口。这不吃也罢,他吃了一块酱鸭肉,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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