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林桔珏对此人没什么好感。见他孤身一人,身后并未有官场权贵撑腰,应了一身便施身坐下,抿上一口热茶。

沈砚看在眼里,挑眉问道,“店里的茶可还入得了姑娘的口?”

“不过,这山梨雪芽入口清冽回甘,却也称不得极品。”沈砚话锋一转,讥讽道,“瞧我忘了,林姑娘出身乡野,怕也没见过什么好茶。”

他面容本就有些阴柔之气,言语间更显刻薄刁钻。

“你说什么呢!”

王保本就厌恶面容娇媚的妖精女子,却不想竟有男子做此打扮,言辞跟家里争宠的二太太一个模子,厌恶之心更盛,大声叫嚷起来。

“沈录事怎么是一个人?”桔珏点明此人的身份后,端起茶盏轻轻嗅闻。

“这白茶年份虽好,果木香气却有些淡了,一盏入喉,便泛上油润滑腻,确实算不得好茶。”说罢,桔珏秀眉微蹙,面带疑惑道,“怎么——”

“县令不在,沈大人便喝不到茶中佳品了?”

“你——”

这贱人!竟敢取笑于他?沈砚是如何一步步上位,没人比他更知道其中的艰辛。好在时来事易,如今在这小小的徐家镇,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何时被人如此拂过面子?

现如今即便是县令夫人,对他也不敢如何!

沈砚眼底闪过一模狠厉,正要发作间,似又想起了什么,生生忍了下来。

“林姑娘伶牙俐齿……只是这世道,牙尖嘴利,怕是会闪了舌头。”

沈砚抬眉,瞥了一眼茶盏,不等桔珏回应,又云淡风轻道,“这茶确算不得什么,明日的碧涧云芽,才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姑娘不妨赏光。”

王保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怎得,两人气氛又热络起来。

桔珏却心知肚明。

此间为镇上唯一的酒楼,之前宴请王爷也安排在这里,再加上沈砚一副主人做派,便可见一二。

沈砚——便是酒楼明面上的东家。

“明日小店开业,怕是不能前来。”桔珏索性把话挑明。

谁知沈砚轻嗤一声,意味深长道,“你的铺子倒是……别具一格。不过做生意,光靠别致可不行,得靠根基。”

“沈录事说得极是。”

桔珏面色如常,“老话说的好,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只是不知,您这酒楼的根基,是扎在茶汤里,还是扎在别处?”

沈砚听罢,竟拍起手来。

他攀附已久,终于得来权势。往日里,对不懂变通的呆板之人就颇为不屑,只觉得其沽名钓誉,嘴里满口的夫子道理,真真是读书读傻了!因此桔珏讥讽他倚靠权势,却也不觉得有什么。

“说得真好听。”沈砚直视桔珏,不以为意,“可人活世上,谁又能说其全然没有依仗?”

“就连姑娘你,与那淮王,不也走得近。”

沈砚凑上前,将手放在桔珏肩上,正要继续。

“说话便说话,谁同你拉拉扯扯的!”此人有官名在身,举止却轻浮至此,桔珏忙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将那人身上的脂粉香气挥开。

尤嫌不够般,桔珏还甩了甩肩膀,瞪着沈砚。

沈砚:……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装什么装!沈砚最瞧不上的,便是沦落风尘,却要标榜得如贞洁烈女一样。

不过是攀了一根更粗的高枝罢了!

他面上一红,轻哼一声,正要拂袖而去,终是气不过。末了,撂下一句话。

“王爷是京城的风,来得快……”

“去得也快。”

*

“执节?”

桔珏同王保两人回到铺子,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有没有用过膳?

想到此前对他疾言厉色,虽是权宜之计,却不知他是否会记恨自己……

桔珏脑中思绪纷飞,面前的少年并不抬眼,反手拿起柜台上的剪刀,将燃尽的烛芯剪去。

白皙修长的手指,插在剪刀中,看似漫不经心地,实则屏住了呼吸,以防那跳动的烛火,扰乱心神。

桔珏拿着食盒的手顿了顿。

此前就在后院,那灶火旁,少年眉梢眼角,满是倔强,堵在她面前,眉峰皆是棱角……

桔珏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虽一起生活多年,但本质上不是家人,如今更是少以叔嫂相称。桔珏正思索间——

店铺忽然一片漆黑。

那烛火完全熄了。

“大哥!你会不会剪蜡烛芯。”王保惊呼一声,接着大剌剌调侃起来,“还没娶媳妇呢,手就抖了。”

徐执节:……

经此一遭,桔珏不由莞尔,提步上前,将食盒放在柜台。

见徐执节扔在默默点蜡,笑道,“这里不用你忙了,想你还没吃晚饭,便带了一盒与你,先去吃饭吧!”

桔珏早已饱了,可想起那道炭烤鸭子,还是不由得分泌起了口水。

“我不吃。”

少年态度冷漠。桔珏愣神间,又听得徐执节开口道,“王保。”

“斌叔找了你半日,却在这里闲逛,还不归家去?”

“啊!”王保一拍脑袋,转身向外跑去。

“林姐姐,我先走了!”

店内烛火很快重新亮起。

老人说,做生意开张前,都要点上一只红烛,一整夜都不能灭,寓意生意红红火火。

“也不知重新点上的,还算不算。”桔珏没话找话。

小叔依旧未回应。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桔珏不禁抓肠挠肚,想着要说些什么,“执节。”

“你知道吗?”桔珏一脸正色。

小叔回过头来。

你知道吗?这道炙烤鸭子很好吃……可面前执节神情严肃,桔珏一噎,硬着头皮说道。

“你知道吗……对面酒楼明日要上新茶。”

这话题关系两人生计,想来他定要发表一番言论。

“你还关心这个。”徐执节垂下眼眸,语中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我还以为你满脑子都是那位王爷。”

哈?一丝慌乱感凭空而起,桔珏正要反驳,可这种荒缪之事又该从何说起?

执节难道不知,淮王与她云泥之别……

徐执节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闪过一丝狠戾。

早知如此,当日断不容那淮王……

桔珏没有看到这一幕,她自顾将食盒打开,把菜食一个个端出来。

徐执节扫了一眼。

四菜一汤,倒是精致。只是那汤早已凉透,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猪油。那道鸭子倒是油润。

好在一旁的竹荪表面没有破损,茼蒿也是根茎完整,上面还有些许蒜末。可以看出,这些菜品都是事先挑出,而非吃剩下的。

徐执节面色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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