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冰冷的池水正灌入口鼻。
苏清沅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浑浊泛绿的水面,头顶的天光被波纹切割成破碎的银片。身体正在下沉,湿透的衣裙像水草一样缠住四肢,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每一寸肌骨都在叫嚣着窒息濒死的恐惧。
有人在岸边尖叫。
“二姑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声音尖锐刻意,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苏清沅在呛水的间隙里捕捉到这个念头,冰冷的海量记忆如利刃剜入脑海。
永宁侯府。庶二女。苏清沅。
生母早逝,继母刻薄,嫡姐欺压,常年病弱,府中透明人。
今天是被嫡姐苏明姝“好心”邀去后花园赏荷,在凉亭边“不慎”失足落水。
没有不慎。原身是被推下去的。
这个念头闪过时,一只手从水面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臂往上拽。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却不是救人的角度——更像是在确认她已经灌够了水,才施施然把人捞上去。
苏清沅被拖上岸的瞬间,剧烈咳出肺里的积水,耳边已经响起了精心编排的哭喊。
“二妹妹,你吓死我了……”苏明姝跪在她身边,帕子掩面,哭得梨花带雨,“都怪姐姐没有看好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围过来的下人越来越多。小丫鬟们七嘴八舌地惊呼,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拿披风,远处还有管事妈妈脚步匆匆地去禀报侯爷和夫人。
苏清沅趴在地上,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急着抬头,而是在剧烈的喘息中飞速梳理着脑海中翻涌的信息。
原身今年十五,生母卫氏乃永宁侯原配正妻,出自书香门第的卫家。十二年前卫氏“病逝”,侯爷苏秉言次年便将当时的侧室柳氏扶正。柳氏独女苏明姝,从此成了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而原身这个正妻所出的女儿,反而成了庶女。
被遗忘、被克扣、被欺压的庶女。
苏清沅闭了闭眼。
太荒谬了。昨晚她还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为一个商业竞标方案做最后的博弈推演,颈椎病发作晕倒在办公桌上。再睁眼,就成了大曜王朝永宁侯府里一个快要被淹死的可怜庶女。
但她没有时间感慨命运。
因为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幕,正悬浮在视野正中央。
【夺嫡倒计时系统已绑定】
【宿主:苏清沅】
【终极任务:夺回永宁侯府嫡长女身份】
【第一阶段倒计时:6天23时47分12秒】
【阶段任务:存活。摆脱当前必死困局,修复身体至可行动状态,建立基础自保能力。】
【失败惩罚:抹杀】
苏清沅瞳孔微缩。
六天二十三小时。
不是虚构的压迫感,是精确到秒的死亡倒计时。
“二妹妹,你怎么不说话?”苏明姝的哭声里掺杂了一丝不耐烦,帕子下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趴在地上的人,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已经吓傻了。
按照她的预想,这个胆小懦弱的庶妹落水之后应该魂不附体、任人摆布,事后只会缩在角落发抖,连告状都不敢。以往每一次都是这样,这次也不该例外。
苏清沅慢慢抬起头。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幽深。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目光穿过湿发的缝隙,平静地落在苏明姝脸上。
那目光太静了。
静到苏明姝的哭声顿了半拍,帕子从脸上滑下来,露出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微微僵硬的脸。
“多谢嫡姐救命之恩。”苏清沅开口,声音沙哑虚弱,但字字清晰。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手腕一软又跌了回去。旁边一个三等丫鬟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苏明姝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屏一眼瞪了回去。
苏清沅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她跌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至极,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苏明姝面上是关切,眼底是得意。翠屏和几个嫡院的大丫鬟站得最近,脸上是公式化的焦急,脚下却没有沾湿的痕迹——她们早就知道会有人落水,所以退得很远。
而原身身边仅有的两个小丫鬟,此刻缩在人群最外围,脸上有真切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主子出事了自己会被打杀”的惊惶,而不是对主子安危的心疼。
这就是原身活了十五年的人际关系。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苏清沅在心中迅速完成初步判断,垂下眼帘,将所有的审视和算计都藏在睫毛的阴影下。
“嫡姐不必自责,”她的声音轻而缓,像是刚从濒死中缓过劲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是清沅自己不小心,不怪嫡姐。”
苏明姝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那个懦弱可欺的蠢东西,落水都不敢攀扯别人,只会往自己身上揽错。
“二妹妹快别这么说,”苏明姝重新端起温柔长姐的姿态,伸手去搀扶,“姐姐带你回去,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定不会让你留下病根。”
她的手碰到苏清沅手臂的瞬间,苏清沅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原身残留的本能恐惧。
这个所谓的嫡姐,每一次“善意”的靠近,背后都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苏清沅借着苏明姝的力道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倒下去的时候,她却站稳了。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姐姐的手,还是这般有力气。”
苏明姝脸色骤变。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更像是一句陈述——陈述一个事实:推她下水的人,手劲很大。
苏明姝猛地看向苏清沅,却对上一双低垂温顺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没有指控,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庶女在胡言乱语。苏明姝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苏清沅被送回自己住的后罩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永宁侯府占地极广,中轴线上是侯爷夫人的正院、老侯夫人的寿安堂、议事厅和宴客的花厅。嫡长女苏明姝住在东跨院的揽芳阁,三间明廊、雕花隔扇,院里种着名品牡丹,丫鬟婆子加起来十几号人。
而苏清沅住在正院最后排、紧挨着仆役房的三间后罩房里。
屋子低矮潮湿,窗纸破了没人补,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粳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箱笼,里面是原身生母卫氏留下的旧物——被柳氏以“睹物思人、怕侯爷伤心”为由,全部封存到了这里。
这就是侯府庶女的待遇。
不,应该说,是被刻意打压的“原配嫡女”的待遇。
“姑娘,您快换身干衣裳,奴婢去给您煎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手忙脚乱地翻找干净衣物,眼眶红红的,叫碧桃,是原身身边仅有的两个丫鬟之一。
另一个叫碧莲的,此刻正缩在门外,不知道是去打听消息了,还是单纯不想进来伺候这个没前途的主子。
苏清沅没急着换衣服,她坐在床沿上,浑身湿冷,却异常冷静地审视着这间屋子。
倒计时悬浮在视野右上角,秒数无声跳动。
六天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
她必须在七天内修复这具破败的身体,打破柳氏母女借“病逝”除掉她的计划,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站稳脚跟。
第一步,是搞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碧桃,”她开口,声音恢复了稳定,不再像落水时那般虚弱,“今天是谁推我下水的?”
碧桃吓得手里的衣物掉在地上,猛地回头,脸色煞白:“姑……姑娘……”
“我知道是嫡姐身边的人动的手,”苏清沅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我问的是具体是谁,推的哪个位置,当时周围还有哪些人看见了。”
碧桃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是翠屏姐姐……不,是翠屏,她趁姑娘扶栏杆的时候从背后推的。当时亭子里只有姑娘和嫡小姐,奴婢们在亭子外面,隔得远……但奴婢看见了,奴婢真的看见了!”
“但你不敢说。”苏清沅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碧桃哭得更凶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娘,不是奴婢胆小,是……是夫人她……上次厨房赵婆子多嘴说了句嫡小姐的不是,第二天就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了。奴婢若是乱说话,不仅奴婢活不成,还会连累姑娘……”
“你起来。”苏清沅没有责备她,反而伸手将这个小丫鬟拉了起来,“你说的是实话,现在说出来确实没用。”
碧桃愣愣地看着自家姑娘,总觉得哪里不对。
姑娘还是那张苍白柔弱的脸,还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姑娘的眼睛总是躲闪的、怯懦的,看人都不敢直视,现在却像……像深冬的潭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姑娘,您是不是被水激得……不舒服?”碧桃小心翼翼地问,委婉地表达“您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苏清沅没回答这个问题,问:“今日落水的事,可有人去禀报侯爷?”
“禀了禀了,”碧桃连忙说,“管事妈妈去正院报信了,但侯爷今日在外院会客,怕是……怕是不会过问。”
“老侯夫人那边呢?”
“寿安堂那边……”碧桃犹豫了一下,“老侯夫人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吩咐了无事不必打扰。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二姑娘落水是小事,别惊动了老侯夫人养病。”
苏清沅轻轻勾起唇角。
不是什么复杂的表情,甚至算不上冷笑,只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柳氏的动作很快,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为“庶女自己不小心落水的小事”,捂住消息、隔绝长辈过问,然后等风头过了,再让原身的“病情”自然恶化。
原身就是这么死的。
“碧桃,去煎药。”苏清沅终于开始换湿衣服,动作不算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犹豫,“煎好了端过来,我要喝。”
“是!”碧桃如获大赦,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姑娘,这是奴婢上个月偷偷攒下的银子托人买的红参须,本来想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奴婢现在就去煎,加在药里能补补气。”
苏清沅看着那个纸包,沉默了一瞬。
在原身的记忆里,碧桃是从小跟着她的,五岁时就被分配到后罩房伺候,两个人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相依为命了十年。原身病重时,碧桃偷偷典当了自己的银镯子换钱买药,被发现后还被柳氏的人打了一顿。
这是原身在这座侯府里唯一的一丝暖意。
“去吧。”苏清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碧桃出去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苏清沅坐在床沿上,湿衣服已经换下,身上裹着半旧的棉被,身体还在因为失温和虚弱而微微发抖,但大脑已经全速运转起来。
她开始在脑海中构建这座侯府的人物关系网和权力格局。
老侯公苏衍之,手握兵权,为人古板刚正,最重规矩脸面,常年在京郊大营坐镇,每月回府不过三五日。是这座侯府真正的掌舵人,也是唯一一个柳氏无法完全蒙蔽的人——但他极少过问内宅琐事,对原身这个孙女近乎陌生。
老侯夫人王氏,出身名门,精明强干,年轻时曾执掌侯府中馈数十年,如今年事已高,将府中事务交给了儿媳柳氏,自己安心在寿安堂荣养。她看重礼教规矩,讲究门第体面,对庶出的孙女谈不上多亲近,但也不至于苛待。
问题是,在柳氏多年的经营下,老侯夫人眼中的“庶孙女苏清沅”,是个体弱愚钝、上不得台面的存在。而柳氏母女,则是温柔贤良、孝顺妥帖的好媳妇好孙女。
侯爷苏秉言,年近四旬,袭爵多年却无甚建树,懦弱贪逸,最好面子。他对外人刻薄寡恩,对内宅事务一概不理,全权交给柳氏打理。对于原身这个女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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