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西装外套下,墨黑花瓶四分五裂。
装在花瓶里的男人惨烈嚎叫,却不是因为橡胶棍砸到他身上。
夜枭早看不惯这群人天天穿着花瓶到处晃,在她耳边有意无意灌输“年轻”、“保持状态”、“为了工作”等等思想。得知升迁无望,她干脆朝他下手,打破花瓶看看里边到底是什么。
棕红泥土流出,厚厚盖在他身上,像盖着层被子,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他拼命拢回土,盖回自己腿上,甚至被划伤也不在乎。
土里夹杂碎瓷片,男人尽力收集起来,擦干净塞怀里,试图拼凑完整。当他发现夜枭使得力气太大,花瓶被打得太碎,短时间内根本凑不起来,登时崩溃嚎叫。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弄到的定制版‘年轻瓶’吗!毁了!全被你毁了!”
“这套瓶子连土,还有营养液防腐剂,保持剂,湿水,微生物,全套加起来一百八十万!我还有二十年贷款没还清,每个月光保养就要花两三千!”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这种‘年轻瓶’!像你们这种穷人,就该到三十岁后自动去死!去死!”
夜枭抡起橡胶棒,瞅准方向,再次给他一棍!
这下,另外半边完好的花瓶也彻底碎了。
不仅碎了,伴随男人尖利的惨叫,夜枭终于能看清瓶子里究竟是什么。
土壤松散,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几分血色。
湿漉漉的泥土掩埋着两根软绵无力的腿。
准确点说,像是人类的腿,又不太像人类的腿。
惨白中带点黄,白炽灯下,凹凸不平,细看下才发现两腿外裹着层薄膜,两侧新生短腿春笋般晃动,分成节蠕动着。
虫?
蛆虫?
万万没想到花瓶里的人居然异化成这样,夜枭蹲在办公桌上一时拿不定主意。
男人此时仍在叫嚣:“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靠武力升上来就可以衣食无忧,像我一样买得起‘年轻瓶’!不可能!永远不可能!我是老板的心腹,他要是没我,工厂早完了!你也永远别想到我这个位置!”
“为什么?”夜枭盯着他问。
浅褐色的眼珠子匍匐着冷光,居高临下审视他。
“嘁!”他冷嗤,“因为你根本不会控预算,看合同,招投标,你这个异乡人永远不可能学会!我们根本不会教给你!”
“那,很遗憾。”夜枭摇摇头。
事已至此,升迁无望。
她想从0124升至01,甚至拿回自己名字的路原来是死路一条。
工牌摘下,保安帽放下,但一定要把制服拢紧,顺带戴上口罩。
“你,想干什么?!”男人这时觉察到不对,仰视逆光中抬头把长发扎起的夜枭,翻过身想要爬走。
可是多年来久坐办公室的双腿在花瓶里退化,萎缩,直至化成一条。渐渐的,就让人忘记了站起来走动是什么样轻快的感觉。
打工要赶时间,提效率。
手速不能太慢,否则会被计时器抓到。
方案一定要改得快,就算老板并没有那么急也一定要在规定时间赶出来。
不把效率提上来是会被扣绩效的!
把一切都量化,可视化。
在大数据里标注,不合格就刷下去。
于是忘了慢慢吃饭,要好好品味食物的美味,囫囵饱就够了。
距离目的地走路十分钟,太远要赶时间,开电动车吧。
压缩时间。
不断压缩自己时间。
下班后再狠狠熬夜,看完自己想看的电视剧,打上头的游戏。
忘记夕阳的美,忘记日落带来的红霞。
忘记散步在阳光下的轻盈。
也忘记满地碎瓷片,如同坠落的星,让逃亡这条路难上加难。
橡胶棍挥下,意识短暂抽离的一瞬,飞溅出去的红像当年毕业时看到的朱槿花,凋零在土壤。
清晰模糊,模糊清晰交替。
大片大片朱槿花掉落,腐烂,融入泥地。
最终剩下的唯有大片暗红,散发出浓重铁锈味。
夜枭俯视快被自己捶烂的蛆人,“啧”了声。
软、烂、糯到拉丝。
像在食堂吃过的某种红色果酱。
正要俯身去扯他工牌,不经意间,余光瞥到一个数字。
办公司电脑屏幕电脑暗了半边,中间故障红绿线分割,仅另外半边亮着,右下角时间依旧没有“分”、“秒”,而是只显示“时”。
现在这个“时”显示的是——
“78?”
会不会太离谱?
夜枭没放心上,捡起地上男人的工牌,看了看上方的照片。
明显是入职不久时拍的,双眼亮晶晶不说,有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现在。
她移开工牌,扫了眼地上。
浮肿胖腻的身材,常年久坐,腹部臀部堆积脂肪,延续到上半身,脸和脖子几乎一样粗,整个人看起来跟葫芦丝似的。
和照片,两模两样。
真是同个人?
夜枭疑惑,从青紫红打翻颜料罐般的脸打量他许久,依稀品出一丝相像才直起身,扯下他工牌上的照片,把自己照片贴上。
真的升不上,假的总能随便玩玩吧?
“你不会……升职的……”
“我才是……被器重的……”
“永远,永远……不会被淘汰……”
他奄奄一息,重复话语。
眼皮浮肿下的黑眼珠神采尽消,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夜枭不在意,看了眼玻璃柜里的招标书。
厚厚一摞,她曾经听岑思衡说过,招标可以吃回扣,受贿,胆子再大点,说不定有造假。
等等,岑思衡是谁?
夜枭连忙翻出纸条,太阳穴一阵刺痛。
她发现了,只要在工作期间,记性忽好忽坏,必须时不时记得些节点才能不遗忘从前。
默念这个名字,回想任务之前的经历,夜枭不自觉走到落地窗前。
泛黄且灰蒙蒙的玻璃窗,贴着不少报纸和明星海报。
居中的是一整张集团合照。
彩色的图片褪成黑白照,残留的色彩古旧脏污。
她看到里面几十人面对镜头,举起工牌的样子像是举起了奖杯,笑容肆意张扬,背后举起的横幅写着xx(此处有污渍遮挡)公司开业大吉。
排在最末尾的人脸看不清,第一排偏左侧人夜枭费了好大劲才认出是刚刚被她暴揍一通的安保经理,而处在中间的……
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姓陈?
小姨的朋友胡娅,说起过这个人,有次她们带着自己去参加过晚宴,纸醉金迷的场所,胡娅偷偷指向一个穿灰黑色西装,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儒雅男人,告诉自己。
“他叫陈中赫。”
“他女儿,叫岑思衡,我跟你说过的,完全不像他的女儿,呐,就在那。”
盖过多年的记忆一旦翻开,绵延不绝的记忆丝线如烈阳下若有似无的蛛丝。
穿过这张合照,夜枭恍惚想起八年前她们家从草原搬出,定居在热闹的镇上,又因为小姨跟着一群外地人做生意,她有幸跟着小姨走出过草原一段时间。
在她所接触的女孩里,有的骑马厉害,有的打猎厉害,还有的绣花读书很厉害,每个女孩都有自己的个性与色彩,热烈的、奔放的、内敛的,与草原格外融和。
可当她来到大城市,住进钢筋水泥构建的屋子,再去到吊着水晶灯的宴会厅,她与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那天她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西装革履、华服花颜,观察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视线穿过层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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