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踩到第三块冰砖时,脚底打了个趔趄。冰砖接缝处嵌着一截断指,指骨发黑,骨面刻着一道年轮纹,纹路从指根盘到指尖,像老树桩的截面。他蹲下看了一眼,没碰。断指旁边的冰面里封着半片铜环,跟阿依骨笛上那枚一模一样,铜环边缘被冰撑裂了一道口子。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桃木法剑的剑尖在冰面上划出浅痕,碎冰碴往两边翻。
冰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冰壁上。蓝白光从拐角后面涌出来,照得他颧骨上的霜粒子发亮。他咬住长剑剑柄,齿间发出一声轻响。左手结印,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他拐过冰壁。
圆形冰室比上面那间石室大三倍。穹顶挂着冰锥,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根离地不到一尺。冰室中央立着一座冰台,台面凿成凹槽,槽里躺着一具冰晶骷髅。骷髅额心嵌着一截指骨,骨面光洁,没有年轮纹。畲比木站在冰台左侧,右手按着阿依的左手腕,阿依的右手食指已经透明,指尖没入冰晶骷髅的额心。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嘴唇发白,骨笛不在她身上。
畲比木回头。他脸上没有表情,皱纹里嵌着冰渣,胡须上挂着一层白霜。骨杖靠在他右腿边,杖头的骨环裂了一道缝。
“你来了。”畲比木的声音比平时低,嗓子像被冰碴磨过。“归山骨双纹已成,独脚首领的魂和归山骨绑在一起。你杀它,阿依的魂就碎;你不杀它,它就用归山骨控制所有独脚分体。”
陆九喧松开剑柄,左手从齿间取下长剑。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碎一块薄冰,冰渣溅到冰台边缘。阿依的右手食指已经完全透明,指骨轮廓在冰晶骷髅额心显现出来,骨面开始浮现年轮纹。第一道纹从指尖往指根盘,第二道纹从指根往指尖盘,两道纹在指骨中段交叉,形成一个“×”形。
畲比木的右手从阿依手腕上松开,垂在身侧。他右手食指也在发白,指根处有一道旧疤,疤面被冰撑得裂开,渗出一粒血珠,血珠没落地就冻成冰粒,粘在冰台上。
“你师父的魂稳住了阿依的魂。”畲比木说。“但独脚首领的魂需要归山骨来稳。双纹已成,阿依的魂和她兄长的魂都在骨上。你选。”
陆九喧没接话。他蹲下来,将桃木法剑插入冰面,剑身没入三寸,碎角从剑格处发出强光,蓝白色的光柱打在冰晶骷髅上,骷髅额心的指骨纹路亮了一下。他咬住长剑剑柄,左手结印,右手从腰间抽出骨哨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右手拇指指腹,血珠渗出来,沿着碎片纹路往下淌。他将碎片按在归山骨上。
碎片与归山骨接触的瞬间,冰室里的蓝白光往骨面收拢,聚成一个亮点。亮点从骨面弹开,射向穹顶,在冰锥之间弹了两下,落在冰台后方的冰壁上。冰壁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从冰里拔出来。两道魂光从冰壁裂缝里钻出来,一道白,一道青。白光是阿依的,青光是她兄长的。两道魂光同时注入归山骨,骨面双纹开始旋转,转速越来越快,年轮纹从“×”形拧成一道螺旋。
独脚首领的冰晶骷髅从冰台上弹起来,悬浮在半空。骷髅下颌张开,发出一声狂吼,声音在冰室里来回撞,冰锥断了两根,砸在冰面上碎成渣。骷髅额心的指骨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雾。黑雾往冰室出口方向涌,撞在冰壁上,冰壁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陆九喧右手拇指按在归山骨上没松。骨面温度在升高,烫得他指腹发疼。他咬紧长剑,齿间发出咯吱声。左手结印的速度加快,桃木法剑的碎角强光收束成一道细线,打在归山骨螺旋纹的中心。归山骨裂为两半,一半弹向阿依,一半弹向她兄长的魂光。两半骨在空中翻了个面,骨面上的螺旋纹重新展开,变成两道平行的年轮纹。
独脚首领的冰晶骷髅从半空坠落,砸在冰台上碎成粉末。粉末里滚出一枚紫檀木珠,珠面刻着一个“账”字。木珠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
畲比木跪倒在地。他的骨杖从中间裂开,骨环碎成三截,杖身断口处露出里面的铜芯,铜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账目符号。他双手撑在冰面上,指缝里嵌着碎冰。他抬头看向陆九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阿依从冰台上坐起来。她眼睛恢复了光明,瞳孔聚焦在陆九喧脸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从指根处消失,断面平整,没有血。断指处缠着一截麻线,麻线末端系着那枚骨哨绳结。她站起来,脚底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右手撑住冰台边缘。冰台凹槽里的冰晶碎片扎进她掌心,她没松手。
赵小婉从冰室入口跑进来,手里攥着骨笛。笛身裂了一道细纹,从吹孔延伸到笛尾。她将骨笛递给阿依,手指在发抖。阿依接过骨笛,将吹孔凑到唇边,试了一个音。笛声短促,从高往低走,尾音压在最低处。她吹了一声短笛,笛声在冰室里绕了一圈,从出口钻出去。
冰洞外传来竹梆第七响。一声,短促,没有后续。但这一声响过之后,冰室墙壁上的裂缝里渗出黑雾,黑雾凝成细丝,往冰洞出口方向收缩。冰洞外传来石面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近到远,往主峰四周扩散。
陆九喧将两半归山骨从冰面上捡起来。骨面还烫手,他左手托着骨,右手将桃木法剑从冰面拔出。剑身离冰时带出一串碎冰,冰渣落在木珠旁边。他将两半归山骨合在一起,骨面双纹对接,合成一道完整的年轮纹。纹路从骨心往外盘,盘到骨缘处收束成一个圆。
阿依走过来,右手断指处的麻线晃了一下。她将骨笛插回腰间,伸出左手。陆九喧将归山骨放入她掌心。骨面贴在她掌纹上,严丝合缝。她合拢手指,骨缘从指缝间露出来,年轮纹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畲比木从冰面上抬起头。他双腿跪着,膝盖下的冰面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黑水,黑水在冰面上淌了半尺远就冻住了。他右手食指的旧疤彻底裂开,血珠凝在疤口没往下淌。
“独脚首领死了。”畲比木说,嗓子比刚才更哑。“但诅咒没解。归山骨还在,下一任守账人已经出生。”
他顿了顿,右手从冰面上抬起来,指着阿依手里的归山骨。
“骨上双纹合成了,但年轮纹里还有一道暗纹。你看骨心。”
阿依将归山骨翻了个面。骨心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纹,从年轮纹中心往外延伸,纹路颜色比周围的骨面深,像被墨浸过。暗纹末端分了个叉,一叉指向骨缘,一叉指向骨心。
“暗纹是独脚首领留下的。”畲比木说。“它死前把魂印刻在骨上了。下一任守账人出生时,魂印会转到那个孩子身上。”
冰洞外又传来一声竹梆响。这次是第八响,长音,拖了很长时间才断。竹梆声断后,冰洞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上,步幅整齐,往冰洞方向来。
赵小婉站在冰室入口,旧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冰面上,屏幕亮着。屏幕上显示一条新信息,发信人备注是“北京·独脚君”,内容只有四个字:“陆九喧,北京见。”
赵小婉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额角的汗珠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盐渍。她将手机递给陆九喧,手指碰到他手背时缩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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