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身子怎么样了?怎得不见她来?”

年夜,长信侯照旧同一干近臣入宫赴宴。沈慈为显侯门后宅其乐融融之态,未设主位。

谢婉坐在沈慈身边,颔首回话。

“年关寒冷,三娘的身子时好时坏,前几日许是又受了寒,总是半睡半醒的。”

“怪不得今日不见她。”沈慈点点头,眼中似是泪光闪闪,“这孩子也是命苦。清儿早早的便没了,如今筝儿又病痛缠身......”

“鸢娘”,沈慈突然想起什么,朝谢婉身旁探了探身,“我记得当年侯爷受寒,也咳了好些时日,还是你在一旁伺候着,帮侯爷调养好了身体。可对?”

若不是中秋元夜,府中众人难得见邵鸢一面。

谢婉闻言诧异扭头,她记得当年侯爷是病过一段时日,却不知是邵鸢帮着调养好的。

“鸢娘不过是煮了些寻常的药膳。”邵鸢笑了笑,抬起了头,“夫人怕是记错了。”

二夫人生得一双媚眼如丝,如今已是年近四十,却仍身段窈窕,举手投足皆有一番不同于世家女子的风韵。

谢婉初入府时听沈清说过,二夫人原是长信侯娇养在城东的外室。

后来怀有男胎,侯爷膝下又只有晏二郎一个男嗣,这才将邵鸢接回府。

邵鸢当年以畿县令养女的身份嫁入侯府,可听府中下人说,这女子其实是万年县松月楼的一个歌女。

一月后她意外胎死腹中,次年似乎还有孕一次,但亦是未能平安诞下麟儿。

二夫人素日里不与府中众人交往,闲暇时只爱在惊月阁上弹几曲艳丽词调。沈清病逝后,她闭门不出,谢婉便也未再见过她。

“是么?”沈慈埋怨自己愚钝一般叹了口气,面上却笑意盈盈,“那许是记错了吧。也是,鸢娘一介歌女,又怎会知道如何医风寒呢?”

“那药膳......”谢婉却没品出来沈慈说这番话本就是为了羞辱邵鸢,只听进去了调养身体这几个字。

“二夫人可还记得那药膳的方子?”谢婉殷殷切切,看向邵鸢,“可否与我抄写一份,我来给三娘也试试?”

沈慈闻言嗤笑一声,旋即席间众人也都轻轻笑了。晏心蹙起眉头,想制止娘亲的话,可沈慈每到这时必要作尽主母派头。

她与素纨对视一眼,到底是将话又吞进了肚子里。

父亲母亲相识于微末,晏心少时常听得母亲回忆在运州时二人的恩爱旧事。可少年情深终究难以为继。

她知道母亲心有不甘才不许长信侯纳妾,嘲讽的是防来防去防住了京城同僚,纳进府里来的却都成了些歌女农女,甚至连庶妹都爬上了夫君的床。

“婉娘这便也是说笑了。”沈慈面上的嘲讽之意丝毫不减,“你大字都不识得一个,便是得了这方子,又有什么用呢?”

“娘亲不识字”,晏思月声如蚊讷,却说的缓慢,“府医总是识得的。”

四夫人同四娘子向来是鹌鹑一般的人儿,邵鸢瞧瞧她俩,心生疑惑。

“三娘是......?”

“是清儿阿姊的女儿。”谢婉握住邵鸢的手,稍稍压低了些声音,“鸢娘可还记得?清儿阿姊的女儿。”

沈清。

邵鸢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自是记得沈清的,可却忘记了沈清还有个女儿。

那年她哭得痛彻心扉,邵鸢便以为她是同自己一样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的。

是了。

邵鸢想起来。她是有个女儿,好像是取名为筝。

那年堂兄进京之时,筝儿应该都十二三岁了。堂兄来府中看她,还见过筝儿一面。她在惊月阁中不闻朝夕,竟连这等事都忘了。

沈清。

沈慈听到谢婉刻意压低的声音,指甲在掌心磋磨,几乎要嵌进血肉。

邵鸢、谢婉、沈清,三个再下贱不过的女人,怎得就是不能放她清净些许?

尤其是她那个不要脸的庶妹,死了这许久还阴魂不散。

“婉娘若是想说悄悄话,便去私下里说个够。”沈慈咬紧了牙关,从唇缝中呲出一抹笑,“这般姿态,是想让人听、还是不想让人听呢?”

“夫人勿怪。”谢婉听到沈慈遮不住的咬牙切齿,登时乱了阵脚,“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慈先是瞧见谢婉慌慌张张的模样,仿若她会害死晏筝似的。又瞧见邵鸢十年如一日的狐媚面容,心下便知邵医师当年必定是给她留了什么驻颜妙方。

不见长信侯,但却将自己装点得如此花枝招展,沈慈恨恨,藏不住眼中的凶光。

“既然都如此想念三娘,那便一同去瞧一眼吧。”沈慈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素纨立刻端上来一方温热的锦帕。

“心儿便不要去了,你那日受了惊吓,莫要让三娘再过了病气给你。”

晏心起身颔了颔首,大夫人走在前头,晏心一路送到门口,叮嘱了水芜几句,眼见水芜跟上了素掌事,才略略放下心来。

积玉院偏房中只晏筝栗菓二人。

栗菓忙前忙后,也赶出了三荤三素一叠饺子。

“娘子——”

栗菓摆好了碗碟,对今日的菜色式样颇为满意:“娘子,起来吃年夜饭了。”

晏筝躺在床上,两颊已微微凹陷下去,嘴唇干涩,紧闭着双眼。

“怎得又睡了。”栗菓念叨着,倒完一盏茶水端到了晏筝床前。“娘子?要不要起来吃口饺子?除夕啦!”

晏筝昏睡之时,栗菓大半时间都是在自言自语。

她话多,不似芙儿俏儿那般受过侯府掌事细细调教,原本也不过就是个粗使厨娘。

跟在晏筝身边,挑水洗灶台的活儿变成了洗脸擦茶盏,着实是清闲了不少。

人一清闲便爱瞎想,栗菓日日坐在床边守着晏筝,眼见她身体每况愈下,心中更是悲郁。

“想睡便睡会儿吧。”栗菓给她润了润嘴唇,见晏筝没什么醒来的迹象,只是难受似的微微蹙了蹙眉,便也随她去了。

“娘子闻闻我包的饺子?”栗菓走到圆桌前拨出来两只饺子,又戳开一只的皮儿,端到了晏筝床前。

“从前在家里娘便说我包饺子的手艺好,娘子也尝尝,特意买的最贵的肉呢!”

她用筷子尖蘸了蘸饺子馅儿里的肉汤,又送到晏筝唇边蹭了几下,眼见肉汤将晏筝的唇瓣染得亮晶晶的,才收回手笑的开心:“吃过饺子,也算过了个团圆年。”

院内一阵嘈杂人声,旋即小屋内凉气幽幽。栗菓诧异转头,却看见大夫人带着一众主子都挤了进来。

“夫人。”栗菓入府后便没见过沈慈几次,一时间手忙脚乱,当即叩了个响头。

一抬头,四夫人和一个不认识的美人也跟在身边,栗菓愣了愣:“四夫人,和......”

“休要再多嘴。”素纨瞧见这等穷酸婢女便心烦,当真是没有半点规矩仪态。

沈慈冷冷扫了栗菓一眼,又看了看圆桌上的菜色:“筝儿未去赴宴,倒是自己在这儿乐得清静。”

那不过是些最一般的菜色,远上不得侯府家宴的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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