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砚住处暗格里的旧抄本,在三更前送到清核司。
抄本不厚,封皮被水汽泡过,边角卷起。何砚把它放在灯下时,手指都有些紧。封面题名空着,只在角落写了几个小字:转运旧摘。
姜照夜先让人烘干封皮,再一页页摊开。
旧抄本里记的是零散摘录。玄字库、平字口、短驿、清河渡、南线仓号,散落在不同页上。几处批注被刮过,刮痕很深,纸背都起了毛。何砚用斜光照,勉强能看出一处残字。
雪岭粮。
转南线。
清河渡。
这几个字一露出来,案房里一时只剩灯芯轻响。
周晏站在案桌另一侧,脸色比灯影还冷。他一夜未歇,身上仍带着平口废料堆的灰。姜照夜留他在案桌前,只把抄本往中间推,让所有东西都以证据的位置放在桌上。
谢无咎也来了。
他披着外袍,头发只束了一半,显然是半夜被叫起。看完宋怀砚供词和平口旧抄本,他沉默了许久。
“查到清河渡,”他说,“便已越出清核司小案。”
姜照夜道:“从陈确死在京城开始,这案子就早已越出清核司小案的范围。”
谢无咎看她一眼,叹了一声:“话可以这样想,卷要换一种写法。”
他拿起供纸:“玄仓夜车案主卷,写夜运班、麻三、麻六、短驿、平口、宋怀砚。粮路往南,另起副卷。副卷申请调阅清河渡旧渡册、南线转运仓旧账、转运司旧批文。”
何砚立刻记下。
“宋怀砚怎么处置?”赵捕役问。
谢无咎道:“押。单独押。看严些。”
姜照夜点头。
宋怀砚已经供出路,却咬住人名。这样的人会怕死,也会估价。他手里还可能藏着更多东西。让他活着,比让他闭嘴更有用。
案房里重新归卷。
谢无咎让人先把调阅清河渡旧渡册的文书送出去。
“先封玄仓夜车。”他说,“卷宗若乱,一旦有人来压,最先散的就是证据链。”
姜照夜应下,重新核了一遍主卷顺序。
翻车现场图排在最前。其后是顺脚行车钱簿、麻三供词、麻六布包、短驿压痕图、平字口令牌、娄小吏供词、宋怀砚供词。每一份旁边,都附一件实物或拓图。何砚一边核,一边低声念日期,怕自己困极漏掉一项。
姜照夜把药材箱板与封条残胶分开放好:“药箱这条线也要留在主卷里。若将来有人说只是脚行偷换,箱板能证明有人事先懂药材尾货的外壳。”
赵捕役擦完刀,又去擦靴底。他嘴上说泥难洗,眼睛却一直盯着卷匣。查案多年,他见过许多小贼、小匪、小杀人案。可一辆车、一只铃、一截袋角,慢慢牵到清河渡,他也少见。
“这卷一封,”他说,“城里要睡不好的人会多起来。”
谢无咎淡声道:“所以今日开始,卷不离人,证不离柜。宋怀砚单押,麻三和麻六分开押。平口娄小吏先看住,顺脚行账簿封库。”
冯七缩在门口,小声补了一句:“那我呢?”
赵捕役瞥他:“你照旧服短徭。”
冯七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没出息,干脆低头装作看门槛。
玄仓夜车的主线被整理成三条。
第一条,玄字库。
玄字库以药材尾货、旧箱、废料名义出车。玄字铜铃作为暗号,夜里开门,车从城西旧仓发出。
第二条,短驿。
南门外短驿表面荒废,实际用于两车并停、换袋、换箱、换车。看火人邢某、麻三、麻六均能证明短驿长期使用。
第三条,平字口。
平字口以废料名义出仓。正货在旧册中改成废料,出门后再由夜运班转走。平字半牌、娄小吏供词、宋怀砚旧抄本互相印证。
何砚写到这里,困得把笔拿反。姜照夜看见,轻轻把茶盏推过去。
“先喝一口。”
何砚脸上一红,换回笔,低声道谢。
赵捕役坐在门槛边擦刀上的泥。他跑了一夜,靴底全是废市黑泥。冯七蹲在门外,不敢进来,却伸着脖子往里看。他是被赵捕役从短徭处带来认车夫和脚行人的,用完了本该送回去,偏偏赖在门口。
姜照夜看他:“还有事?”
冯七搓搓手:“大人,我这回算立功吧?”
赵捕役哼了一声:“又想减短徭?”
冯七忙摆手:“照旧,照旧。就想问问,能给我妹多些绣线吗?她说上回那包线快用完了。她绣得慢,可真在学。”
姜照夜抬眼看他,忍着笑:“线我让人送。”
冯七立刻作揖:“姜姑娘大善。”
姜照夜道:“记功。短徭照服。”
冯七脸一垮,又很快笑起来:“服,服得踏实。”
案房里紧绷一夜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可那点松动只停了片刻。桌上的旧抄本还摊着,“雪岭粮,转南线”的刮痕仍在灯下发白。
周晏拿起一张空纸,画出雪岭方向。
他的手很稳,先画北境,再画京城旧仓,再画清河渡。画到清河渡时,笔尖停了一下。
姜照夜把另一支笔递给他:“南线。”
周晏接过笔,继续往下画。
北线通雪岭。
南线通转运仓。
两条线在京城旧仓处分开。
何砚看着那张图,声音发紧:“当年若粮从这里分走,雪岭那边等到的就只会是空信。”
周晏沉默。
他的沉默比答话更重。
姜照夜道:“现在只证明粮路改过,尚未证明谁下令,谁收粮,谁获利。”
谢无咎点头:“所以查清河渡。渡口比旧仓更难改干净。船有吃水,岸有痕,船夫有嘴,旧渡册也会留下空白和补笔。”
谢无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晏画出的粮路图。
“这张图,暂时只留在清核司。”他说,“外头若问,只说夜车案查到清河渡旧册,需要核验渡口旧账。”
姜照夜明白他的意思。
粮路图一旦传出去,宋怀砚背后的人会立刻收手,清河渡旧人也会散。真正该紧的是心里那根弦,纸面反而要稳。她把粮路图收入暗格,只留一张简图在卷中,简图上只标玄字库、平字口、清河渡三个点。
周晏看着她收图。
“怕惊动人?”他问。
“怕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看见南线。”姜照夜道。
周晏点头,指尖从雪岭二字旁移开。他压了半夜的情绪,终于慢慢沉回眼底。可那沉静已从旧日封死的冰里退出来,像一层被人压住的火灰,下面还有热。
姜照夜道:“若军粮改成商粮,南线商号也会留下痕迹。粮袋拆线重缝,仓储潮痕,米色陈旧,都会有差异。”
赵捕役把刀收回鞘:“查人也得查。谁押车,谁看渡,谁收仓,谁吃这笔银。”
姜照夜看向冯七。
冯七被看得一哆嗦:“大人,我只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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