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空荡,地上用符水和红线摆了八角阵,阵中平躺着一人。高僧跪在蒲团上,拜着眼前那尊掉了漆的铜像,嘴中念念有词。
旁边站着一位粉衣罗裙的女人,年逾四十却保养得当,容颜姣好。她身边站了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摸十六七岁,最是喜欢拿下巴看人。
“娘,那纪文衍都病得下不来床了,废物一个,你给他娶什么亲?”
丘姨娘压低声音啧怪他。如今侯府没有当家主母,只有她一位姨娘,她掌家十几年却迟迟不得扶正,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要为他打算。
纪嘉才眼珠子一转,拉着他娘,“他本就不成器,要对付也应该对付我大哥呀,他如今考了进士,还不得骑在我脖子上!”
丘姨娘迟疑,大哥纪文齐虽是外室所生却从小记在主母名下,名分上也是纪家嫡子,如今更是有锦绣前程,确实不能放过了他。
丘姨娘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拍了拍儿子的手。
做完法,丘姨娘正要带人走,却被高僧拦下,“贵人所求之事需敬告神明,如今神像失修……”
丘姨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掉漆的铜像,旋即从袖中摸出两枚沉甸甸的金锭子,再三确保至阴之法可夺人气运,便将阵法中的人抬走了。
夜里,侯府张灯结彩,廊上檐下挂满了红绸,一派喜庆。
长廊上几人行色匆匆,纪文衍走在最前面,面色惨白带着病气,却有力气猛一脚踹开了拦路的下人。
“滚开!”
随后带着一队侍卫涌进院子里。
半柱香前,王管家来报今日楚安然的行踪,他才知晓自己这个好姨娘的戏码,不仅回来便给大哥下毒,又捆了楚安然来做男妻冲喜。他立刻服了解毒丹赶到大哥的院子里,喜娘正扯着嗓子喊吉利话,被突然冲进来的侍卫一掌劈晕了。
丘姨娘被下人搀扶着,见了阵仗反而一点不怕,笑盈盈走过来,“衍哥儿不是病着,怎么有劲跑来坏你大哥的喜事?”
父亲公差外出,这两个月都在外地,就算到时候回来了,大哥娶妻的事也早已传遍京都。大哥前途正好,本已相看好人家,是重臣之女。若因此事断了姻缘前程,于纪家百害而无一利。
丘姨娘这是破釜沉舟,不顾纪氏的脸面了。
“我看谁敢!”纪文衍怒火攻心,挥剑直刺向姨娘身边的老婆子。
他身边的侍卫都是跟他走南洋闯荡生意的好手,对付这几个家丁不在话下。可丘姨娘却泰然自若,径直走到这个二儿子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衍哥儿,今日侯府必然有一场喜事,你若不想大哥成亲,换你也行啊。”
肩膀被捏得生疼,纪文衍掩唇咳嗽几声,刚想说话却又听她说,“还是你不想见乔妈妈了?”
纪文衍冷笑,“一个下人,我会在乎?”
他越是这样,丘姨娘笑得越灿烂,最后噗嗤一声,“你呀。”
一个姨娘,能给纪文衍使这么多绊子,并不是她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牵住他的东西太多了。
在府中掌家这么多年,她远远比这个儿子更了解他自己。
果不其然,纪文衍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丘姨娘母家是朝中大员,当年落没时委身做了妾,前些年母家不知为何又再被重用,有利可图,老爷便待她极好。几年前,她趁纪文衍外出经商,以偷盗财务为由抓了他母亲的陪嫁之人,其中便有他的奶娘乔妈妈。
纪文衍闭眼,忍下这口气,随后让人把红绸喜布全部搬到春来苑。
王管家急得跺脚,可再怎么劝也拗不过自家少爷,只好吩咐人去屋里把的新娘子带出来。
临走了,纪文衍又折回来,冷森森盯着她,“丘家做了贵妃的鹰犬,小心登高跌重摔碎了一身骨头,重蹈当年覆辙。”
春来苑一片死寂,若不是满屋子的红绸,还以为是在办白事。解毒剂不顶用,夜里纪文衍毒发,每一寸骨子里都疼。
“少爷啊,这可怎么是好……”
王管家老泪纵横,实在不忍少爷遭这些罪,偷偷给远在西北边陲的大小姐传信。
更夜里,府中两位少爷病重,姨娘亲自下帖请太医来,又宽衣解带看顾一夜。
翌日,京中便传遍纪小侯爷因病重冲喜娶了一位商女为正妻,更传遍了丘姨娘的贤名。
阳光唤醒人,躺在床里边穿着红袍的人缓缓睁眼,楚安然后颈钝痛,但身体却轻盈无比。昨夜昏迷中,她听见有许多人在耳边吵闹了半宿。
模糊间,耳边传来极近的咳嗽声,她下意识偏头望去,被隔壁那霸道的睫毛扇醒了。
守在外边的王管家被响彻房梁的尖叫声吓得一哆嗦,冲进房门就看见重病的少爷脸上红了一片,身上还骑了个女人,正挥拳头要揍人。
“好你个纪文衍,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把铺子给我,原来是打我的主意!说!你昨晚对我干嘛了!”
纪文衍被她这一串妙语连珠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奈何病重不敌,最后对看热闹的王管家怒吼,“成何体统,还不快把她拉下去!”
王管家赶忙把少爷昨晚写好的和离书递过去,她定眼一看,顿时又给了身下人一巴掌,“你还敢休我?!”
纪文衍面色几经变化,最后红得跟蟠桃似的,“和离、和离!不是休!”
过了半晌冷静下来,她才听王管家细细道来。
昨夜换亲之后,姨娘又请来太医虚情假意一番,纪文衍应付完他们强撑着起来要写和离书,任管家怎么劝都不听。
他只以为少爷痛恨这算计的婚事,一刻也等不得。谁料他家少爷写了份家产分割单,然后说,“她是因我和大哥才受牵连,明日把这个给她算是补偿,等婚书拿回来,去留随她意。”
床边,楚安然看完那份田铺划分单子,默默收回架在床上的腿,往后瞥了眼气得背过身去的小侯爷。
刚刚给了他两巴掌,还怪不好意思的。
她决定解决甲方夫君的困难以作补偿,于是问道,“你家少爷怎么就中了丘姨娘下的毒?”
这偌大的宅子里不知有多少眼线,躲得了旁人,却躲不掉亲兄弟递来的茶水。
“已经暗中找大夫瞧了,少爷中的是一种东海传出的溶骨散,会侵蚀人的筋骨,使中药之人每逢阴雨全身骨头疼痛难忍,日子久了就人也就废了。好在已经配了解毒丹,调养几个月就没事了。”
……
楚安然听完,便拜托王管家去查那天在寺庙里的高僧。她是着了这僧人的道,只怕这人和丘姨娘有所勾结。
管家走后,室内一片死寂。
她为着那两巴掌有些心虚,便耐着性子道歉,谁知哄了两三日什么好话都说尽了,纪小侯爷还不搭理人,她可不愿意把脸凑上去让人打回来。
时间一长楚安然也恼了,火气上头,登时对着床上的屁股猛踹一脚,扬长而去。
后来据王管家说,二少爷那天都能下床活蹦乱跳了。
……
时逢春雨,连廊下雨檐连珠,女人披着薄氅,细白的指尖捻转着一串佛珠。
青春轻盈之态、粉红细腻之容,这些本都是最美好的东西,可眸子里的算计与阴狠不会随伪装轻易被抹去。如此一来,手中那串“我佛慈悲”的木头珠子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这几日,王管家请了好多大夫来瞧,都看不出什么问题,姨娘且安心。”
丘姨娘伸手接住冰凉的雨珠,随口问起楚安然。
那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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