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孤独的真一
真一的脾气变得喜怒无常。
今天吃饭时还吃得一口等不得一口,囫囵地吞,明天再面对食物就默默坐着,眼神空洞;上一刻还在和幸聊天,下一刻就突然用枕头砸在幸身上,让他滚出去。这种时候幸都会默默退到一边,看着真一像被失控的自己吓到似的,僵直着一动不动,嘴唇紧闭,面无表情。
看到真一那种漠然的模样,幸不禁心疼他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幸紧张地叫了一声:“玲央哥?”
真一马上从僵住的状态中回神,用十分茫然,非常平和的目光看向幸。
“……健太。”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还在这里啊……嗯,你没走,你走了我会更生气的,幸好你没走……”
真一的手一下一下地搓着枕套的一角,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尖尖的下巴顶着胸骨。他又说:“……我还是想和健太待着,但你不能一直在,我见不到你就生气……我……我不想待在医院里。”
“我上班去了,没法一直陪着你。”幸说,“玲央哥你好好治病,等病好一点我们就——”
“病好一点——”真一突然大声说,搓着枕套的手停下来,“我明明感觉我好多了!但是五十岚先生说我又严重了!不让我出院!”他的手重重地一巴掌打在被子上,“为什么!我病明明好一点了!为什么又说我病了!”
“我不要再在这里待着了!”真一猛地抬起脸对幸喊,“你现在去和五十岚先生说我好了,我要出院!”
幸没动,也没有接真一的话。真一开始坐立不安,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棕色眼睛,同时狠狠地蹬了一脚被子,他说:“你为什么不去!你去啊!健太!你不是一向很听哥哥的话吗!你现在觉得我烦吗?”他龇牙咧嘴,配上红红的眼圈,像极了一只脾气暴躁的兔子。
“我没觉得你烦。”幸连忙说。
“那你就去!现在!”真一嚷道。
幸只好照着真一的话去找了五十岚,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他,也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玲央哥的脾气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古怪?”
五十岚耐心地回答:“他现在处于治疗的急性期,我换的新药还没有起效,这段过渡时间,真一会烦躁,焦虑,易怒,都是常见的反应,他没有讨厌你,放心吧。”
“那,玲央哥还能变回来吗?”幸问,“他现在这样,我有点怕……”
“这我不能给你做保证。”五十岚带着委婉的安慰的神情对幸摇了摇头,回答说,“真一现在变成了混合相,外人看来他喜怒无常,甚至无理取闹,但实际上,这种一边绝望一边暴躁的状态最折磨人。”
老人干瘦的手掌轻拍着幸的肩膀:“我会尽全力治好真一的。这几天真的辛苦你了,幸君。”
幸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憋回去,他的眼珠闪动着,双眉抖动着,五十岚看着幸可怜兮兮的模样,情绪被他感染,他难过而又关切地说:“没事的,幸君,想哭就哭出来吧,你也是个孩子呢,你太累了,吃过了饭没?”
“……吃了。”幸扯了个谎。这几天他只顾着埋头挣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几乎简衣缩食,吃饭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胃空的实在受不了了就着凉水吞下去几块梅子饭团。他没有钱,没有时间,也没有胃口。
但他必须活下去,真一还在医院里,他死了医药费怎么办?
幸千叮咛万嘱咐,让五十岚一定要多照看真一——他特别强调,钱不是问题,给真一最好的药和医生——之后就离开了医院,重新回到了歌舞伎町,投入了工作,鬼枕与初会枕交替进行,床上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客源越来越多,晚上陪酒也终于能收到来自新人的仰慕。只是幸现在无心享受这些,他的世界已经只被压成了两件事:玲央得治好,他得弄到钱。钱,钱,钱,他的命根。
朝凪幸在酒液中泅泳,时间被打碎成碎片藏在每一次转动高脚杯折射的白光中。黑夜没有尽期,肉///体是时光囚禁灵魂的牢笼,意识是永恒的人质。亲吻,交合,分开,再来。幸漂亮的脸被妈妈桑抬起,她注视着他说:“马上要进No.5了,把这头杂色的头发///漂///染成白金色的吧。很配你的名字。”幸一瞬间欣喜若狂,他要跻身至上层了,他存在的意义浮现了!——真的有意义吗?它来得太晚,靠幸把自己分裂成各自孤立的碎片去换——你来陪睡,你来陪酒,钱不够啊,那你继续当黑///道跑腿的——他怎么还没疯呢?是啦,靠着和哥哥相处的回忆,靠着真一能好起来的幻想。于是这一切变得有意义。
幸的命运属于他自己,歌舞伎町就是他的山,真一就是他的石头。
2018年3月9日,天色晦暗,春雨霏霏下个不停。幸换了一身便服去看真一。他已经一周都没来看他了,自从他成No.5后,店里已经彻底将玲央抛之脑后,而盯上了幸这棵摇钱树,幸干了不少事儿——被拉去拍宣传物料,被派去接待VIP客人,被妈妈桑拉着“谈未来”。
一别多日,再次见到真一,他显然已经和“玲央”没有关系了。那头粉发已经彻底变了样,发尾生出了新的黑发,中间的粉色已经褪成米白的颜色,发尾还残留着干枯的粉;刘海已经长得遮住了眼睛;苍白的脸上隐隐浮起青筋,脸颊两侧的肉已经彻底凹进去,颧骨嶙峋地耸了起来。常规尺寸的病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一截瘦的骨骼突显的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虚弱地搭在被子上。他是如此消瘦,如此羸弱,如此可怜,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偏过头,拨开眼前的刘海,露出那双大大的,凹陷下去的深棕色眼睛。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幸,即使穿着便装,身上那股光鲜亮丽的气质仍然藏不住。真一又看向幸那头漂得漂亮,如丝绸般柔顺的白金色头发,内心深处升起一股陌生感,还有几分忧虑,他感觉他快要认不出弟弟了。
“是……是健太吗?”真一怯生生地问道。
幸一听哥哥这种胆怯的语气,一阵战栗穿透他的全身,他连忙接话道:“是我啊,玲央哥,我是健太啊。”
“唔。”真一的声音有些低,话语模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呀……好奇怪,健太……”后面的话幸没有听清楚。
“你在说什么啊?玲央哥。”
真一说得依旧很模糊。幸又问:“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不,不是……”真一的声音这次变大了不少,“我想知道健太一直在忙什么?”
“还是去上班啊……又没什么。”
“……你总是用上班当借口,我要听实话!”
幸静静地站着,不过两三秒,可他以为是两三个钟头。他垂下头,开始说:“我已经是店里的No.5了,头发是妈妈桑让换的颜色,说要符合身份。”
真一盯着他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视线又缓慢地移回到幸的脸上。他仔细地端详着幸的五官,眉眼依旧熟悉,但无法驱散真一心中的那股陌生感。
“……成了No.5了?”
“是……”
“……真好啊,健太没有我也这么厉害。”
幸先是愣住,随后担心真一说这句话是在自暴自弃,急得向前连走几步靠近病床,双膝一弯,在真一面前跪下,紧紧握住他的手,真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别说这种话,没有你我当No.5没什么用!我要你回来。”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健太……”
幸还是有点怀疑地问:“真的吗?那玲央哥想说什么?”
“我……”玲央嗫嚅着,视线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感觉好多了。”
“医生给我换了药……我现在,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吵闹的声音了,也不想……不想死了。每天都有乖乖吃饭……”
“那就好,我就知道玲央哥最厉害了。”幸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真一的手背。
可是……”真一的眉头又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我的胃很不舒服。吃下去的东西,总觉得堵在这里,很难受。”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而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同时流下泪来,“我很想你,健太。你一周都没有来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真一眼角渗出的泪水,新的泪水又生了出来,幸擦完一只眼睛的,另一只就往外冒,眼泪串成串,不停地往下掉,“我这几天在拼命赚钱啊。你不知道,升No.5之后有多忙,那些公主们简直像饿狼一样。”幸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夸张,试图逗真一开心。“胃不舒服,是因为医院的饭菜太难吃了吧?等你好一点,医生允许了,我偷偷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那家便利店的布丁,好不好?”
“布丁……?”真一泪光闪闪的双眼睁大了,以一种孩童般不可置信的目光直勾勾地瞧着幸。
“嗯嗯,是布丁哦……”幸握紧真一冰凉的手指,在掌心里轻轻揉搓着,像在哄一个五岁的小孩,“就是平时那家711便利店的牛乳布丁,奶香味特别足的。那个,玲央哥很喜欢对吧?”
“喜欢……但是,不吃医院的饭是不行的……”真一吸了吸鼻子,声音黏糊糊的,眼神还有些怯怯地往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要保密哦。我会藏在大衣口袋里带过来的。”幸凑近了一些,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真一看着幸,愣了几秒,随后干瘦的脸颊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层红晕。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漾起温柔的弧度。
看着真一终于不再难受,幸暗自松了一口气。自从知道五十岚医生说的“混合相”有多难熬后,他只能尽力将真一的注意力从那些折磨人的情绪里拉出来。
“说起来啊,今天来医院的路上,我看到了超级奇怪的东西哦。”幸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床上,开始信口胡诌起来。
“奇怪的东西?”真一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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