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岁那年。

那时朝堂之上,吕不韦一手遮天,政令出入皆由相府,满朝文武大半是他的门人。

他心中暗叹,不曾想连吕不韦这般人物,竟也已然倾覆。

如今登殿抬眼望去,一张张面孔全然陌生。此刻的他并不知道,是那个逆着天命归来的自己,在这五年里层层换血,提拔上一批新臣,余下的一半,则是盘根错节的楚系势力。

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明明是秦国的王,心底却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无力,像个被架空的人。这记忆残缺的病症,是宫中最高的秘事,除却太医,寥寥数名近臣,外人一概不知。

朝堂之上,他只能强压心底的茫然,凭着君王的本能撑住威仪,不敢露出半分破绽。所有惶惑无措,只能关在章台书房里独自消化。

书房之内,简牍堆积如山,一卷卷摞在案头。

嬴政时常对着满案文书怔忡,竹简上记载的人事,背后藏着的种种旧事。哪一位臣子是何年提拔,哪一场战事何时起兵,其间曲折纠葛,他全然不知。

他是秦国的王,这份记忆残缺的脆弱,万万不能展露在朝臣面前。那一段凭空消失的岁月,像一层拨不开的浓雾,终日笼罩着他,焦躁惶惑在心底日夜滋长。

这一日,对照简牍时一处矛盾的记载再度刺得他心绪大乱,压了许久的焦躁骤然崩裂。

嬴政猛地抬手一挥,满案竹简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竹片翻滚四散,落得遍地狼藉。

他双手撑住案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一片赤红。

王后芈茹恰在此时闻讯走入殿中。进门先淡淡抬眼,示意侍立在旁的赵高退下。

赵高不敢多言,躬身悄声退去,殿内便只余下他们二人。

芈茹没有开口劝嬴政。她只是安静蹲下身,伸手捡拾散落的竹简。一卷厚重的竹牍顺着地面滚来,重重砸在她手背上,皮肉当即泛起一片红肿。她指尖猛地一颤,她没呼痛。顿了顿,依旧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简牍。

嬴政心神纷乱,目光落在满地竹简之上,并未留意芈茹。

待将竹简尽数归拢放到一旁,芈茹才从容起身,神色依旧平和端庄,绝口不提方才的冲撞。

“大王不必强逼自己回想。纵无旧忆可依,不如取简执笔,一人一事,一桩桩慢慢记下。何人何时入朝,何事缘起何由,大王亲手落笔。芈茹陪大王,竹简之上,重识这万里河山。”

她说着,伸手将一支笔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垂眸,眼底还压着未散的沉郁,只是那戾气稍稍敛了几分,才缓缓抬手去接笔。视线不经意扫过她伸来的手,一眼便看见那片刺目的红痕,肿起来一道,横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扎眼。

方才自己挥扫竹简时……他发这一通火,倒先伤着了旁人。他心头一沉,一股愧意混着无力感翻涌上来。他没有开口问询她,君王的骄傲横在其间,他沉默地握住了笔,不曾抬眼看她。

芈茹也不等他开口,自顾自把归拢好的简牍搬回案头,按年份一摞一摞码齐。做完这些,她退到一旁的席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理着剩下的竹片,再没多说一个字。

自那以后,便成了二人的常例。

白日嬴政临朝理政,在百官面前稳稳撑住君王威仪,对着那一殿既熟悉格局,又陌生面孔的朝臣,藏好心底的惶惑。待到暮色漫过宫墙,夜色沉沉笼罩章台,他便留在这间书房,执简落笔,一点点梳理记录,拼凑那凭空消失的五年光阴。

芈茹常伴在侧,为他添灯研墨,或是帮他分拣散乱的简牍。遇上他读不通,理不清的朝堂人事渊源时,芈茹会将她知晓的内情,一一讲给他听。她不替他决断国策,只把旧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陪着他一桩桩、一件件落笔存记。

君臣的升迁,各方势力的消长,二人借着夜夜灯下的时光,慢慢把整个秦国朝堂的脉络,从头捋了一遍。

漫漫长夜里,嬴政依旧会时不时陷入茫然,心绪翻涌烦躁。芈茹从不多言劝慰,只是安静陪着,稳稳承接住他濒临失控的情绪。

一宫深寂,两影相对,慢慢拼凑。

时光静静流淌,又是一个晴和的白日。天朗风清,日光融融洒在章台宫的廊檐上。

殿外,忽然传来细碎轻巧的脚步声。

扶苏从宫人怀里挣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噔噔跑过廊下,一头扎进书房。宫人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又不敢大声嚷嚷,急得直跺脚。

嬴政正埋首翻简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那孩子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眉眼间那股子神气,嬴政看着,心头莫名一动。

扶苏仰着小脸,一双眉眼和嬴政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睁着澄澈的眼睛望着案前的人。

“寡人知道你。”嬴政脱口而出。

扶苏歪着脑袋,两只手扒着门框:“父王,在写什么?”

嬴政放下笔,朝他招了招手。扶苏小跑过来,踮着脚往案上看。简牍摞得比他人还高,他仰头望了望,又低头看嬴政写的字。他含糊的认了几个字,认不全,又仰头看他的父王。

嬴政神色不自觉放柔,轻声问:“扶苏,会写字吗?”

小小稚童轻轻摇了摇头。

嬴政伸出手,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扶苏轻得很,小小一团窝在他怀里。嬴政握着他软乎乎的小手,把笔塞进去,又觉得太大,换了支细的,一笔一画教他在帛上描摹。

怀中小孩童软糯温热,嬴政心底浮起一阵奇异的笃定,那一段丢失的五年,并非虚妄幻梦。

眼前这个孩子,便是那段岁月真实留下的印记。

他低头,在扶苏小脸上亲了一下。扶苏被亲得痒了,咯咯笑着缩脖子。

嬴政难得笑出了一声。

门边,芈茹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数收在眼底。鼻尖发酸,泪水悄无声息漫上眼眶,她飞快抬手拭去,压下情绪,才缓步走入殿中。

扶苏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眼睛亮起来,欢喜地扬声喊道:

“母后!父王教儿臣写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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