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祂的身份（四十六）
四十六
海洋最深的地方是星露谷外围环绕的那一圈海域，除了靠近岸边的浅水区，船只一旦突破三十米的范围，海水就会变得深不见底。
丢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会眨眼间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没了存在。
到了那个深处，钓线甩不到的地方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在沿海渔民的口耳相传中，水底的黑暗中孕育着童话故事中的噩梦——海妖。
她们如妖精般美艳，却只有一半的身体和人一样，腰部往下是长长的鱼尾。
如果在夜晚听见美妙的歌声，确认一下是不是从海的方向传来，如果是，那就是海妖在狩猎。
有一位作家听说了这个噩梦一样的故事，写进童话，从此海妖又有了另一个名字。
【人鱼】
相比起海妖，人鱼在广阔的传播中逐渐变成了海的女儿，海洋王国的公主。
鹈鹕镇也有童话，也有歌谣，也有一位作家。
而且很巧，那位作家正好居住在海边。
叶知微开车路过艾利欧特的小屋，头也不回冲上经过修缮的木桥，车子在潮汐池靠海的那边停下，她利落的从比人还高的拖拉机上跳下来，顺手捡了几个海葵和贝类。
这一串动作完全是本能反应，就跟习惯了在自由探索游戏里按下“F键”一样丝滑。
沿着海岸线来到码头，潮湿的甲板透出海水的气味，叶知微踏上甲板，就听见一道悠扬婉转的旋律。
[献上一曲送给月亮的歌。
第一个孩子要求欢愉的曲目。
第二个孩子满目生机。
没有第三个孩子。
欢乐的世界欣欣向荣。
献上一曲送给月亮的歌。
……
月亮啊月亮——
今晚又是谁会唱着你的歌……]
“……月亮啊月亮……”
“今天又是谁会唱着你的歌。”
叶知微清清嗓子，很轻松的就跟上歌谣的旋律。
“月亮啊月亮，酣然好梦。第一个孩子喜爱长长的笑声……”
“笑啊，笑啊，夜幕降了下来。月亮啊月亮，谁在入睡？”
雩云抬眸，看见她时，叶知微觉得自己从那双金色眼睛中发现了意外。
意外？
因为我来找她了吗？
叶知微想到自己比较“顽固”的日常安排，嗯……行动路线确实和钓鱼佬每日的钓鱼之旅不重合。
她停下歌唱，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单纯想吐个槽。
“认识这么久了，总不至于知道你没吃饭却不闻不问吧？”
从背包里拿出早上打包好的三明治丢过去。
雩云抬手接住，顺口道谢。
“谢了，你刚才唱的歌？”
叶知微：“跟着你的韵律唱的。”
她来到雩云身旁站稳，低头看向码头外的海水，清澈的水层中栖息着许多生机盎然的小生命和可乐罐子，碟片，烂报纸等一堆煞风景的垃圾。
收回视线，她随口道：“总觉得应该这么唱。”
叶知微为这生命昂然的景象喜悦，也为工业带来的污染不快，抬头，看向旁边的女人。
“我唱错了吗？”
雩云：“……”
她短暂犹豫了一会儿就果断摇头。
“没有。你唱的很好。”
叶知微笑道：“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改了歌谣内容，我记得原版不是这样的，应该这么唱……”
她一张口，诡异的歌声悠悠响起。
“献上一曲送给月亮的歌，第一个孩子要求欢愉的曲目，第二个孩子反对，祂想要生命更有希望……”
在叶知微唱的差不多的时候，雩云轻声说道： “月亮啊月亮，今夜入睡，憨甜好梦。”
竖起一根手指，叶知微点点头：“对，你改掉不少内容。”
雩云却笑道：“我觉得我改的比原版好听，原本鹈鹕镇的歌谣听起来不是很诡异吗？”
叶知微耸肩：“有吗？像这样的乡下童谣不都这个调调。初次听《鹅妈妈的童谣》那才叫毛骨悚然，难以想象大人是用什么心态让孩子唱这种歌谣长大。相比之下，鹈鹕镇的歌谣还算小清新。”
雩云顿了一下，笑意忍不住从眼睛中落了下来，叫叶知微看到，她挑挑眉，用手肘撞向她的身体。
“啊，你居然嘲笑我？看招——！”
雩云没躲，由她撞到自己身上，笑容在嘴边绽开，她把鱼线收起，又挂了新的鱼饵上去，接着用熟练的手法甩进海里。
“海参要下午才出来，你现在过来只能和我比赛钓金枪鱼。”
“唔……考虑到收益，我还是应该去海鸥桥那边钓小狗鱼，你在这边刷金色传说。”
叶知微说出非常有经济头脑的话，不过说是这么说，她还在原位一动没动。
两人静静望着海面，尤其是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光带。
叶知微道：“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准时到来。”
雩云低声道：“一定会的。”
接着她发现叶知微在看自己，她勾起嘴角，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全镇的人都很期待，如果推迟了，不是会有很多人失望吗？毕竟是夏季星露谷难得的景色，一年一次，所以还是要准时到来为好。”
她的话语很有说服力，尤其是在最后的“为好”两个字上有意加重了语气。
“不过说到底这种自然现象也不是我们能改变的，只能祈祷它准时准点别随便误了时间。”
叶知微虽然没反对，却持有不同的看法，不过她也就是双手合十，像模像样的祈祷了一下而已，没有做出更多的举动，在和煦的海风的吹拂中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你说鹈鹕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歌谣？”
放下举过头顶的手臂，她似是不经意的又提起第一个话题。
雩云收回在叶知微祈祷时投过去的目光，这次没有再去特意看叶知微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金眸映出海面，也映出远方的光带。
“不清楚，但应该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一个故事。”
“故事啊……”叶知微感慨道：“海上的故事也有很多。”
雩云垂眸：“最出名的就要数‘人鱼公主’。”
叶知微侧目：“我看的时候叫海的女儿。”
雩云注视着渐渐失去浪花的海面，风不知何时止住了流动，似乎正是从叶知微开口的那一刻，海上的风声就全都消失了。
“我听说过的海上最有名的一则故事是一种妖怪，名叫‘塞壬’。”
之后她用没有起伏的声线讲起海妖的故事。
食人的妖物，迷惑人心，往往伴随萤火与歌声出现，可以呼唤风暴，引诱水手。如果是居住在海边的人，夜晚听到歌声一定不要出门，因为晚上听到歌声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是个恐怖故事呢。”
她突然扭头对叶知微说道。
叶知微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雩云的语调不算多吓人，故事内容说是恐怖其实在现代已经非常普遍，吓人的点可以说非常落后，但她愣是在雩云扭头的那一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也许是雩云那双金色的眼睛，配上缺乏情绪的眼神，有时候确实会给人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她在心底为自己不小心腹诽了同伴感到抱歉，就着这句话想了想……
“生命本身不存在恶意，它们只是在生存。”
叶知微就这样近似本能的说道：“这样算是‘恶’吗？塞壬也只是在‘捕食’，那一刻，水手和渔民就是猎物。”
先前是雩云避开和她对视，避开那双因涌现出旺盛的生机而似乎变得非人的眸子。
“叶知微，如果让你用大灰去喂一头饥饿的野兽……”
不等雩云说完，叶知微已经不假思索的给出自己的答案。
大灰的饲养者冷漠道：“这辈子都不可能，谁想吃大灰，先过我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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