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云气,浮浮冉冉。
其中云杉林密密层层,矗立如山鬼列阵。
任盈骑术精湛,难得尽兴,飞驰间,大胆松开缰绳,立起身子,姿态利落。
她张开双臂,尽情肆意地感受呼啸的山风。
两人沿着蜿蜒山道,驰马攀至峰顶。
林木尽数退去,嶙峋黑石,视野开阔,脚下是放眼向下,整座甘州铺展在眼底。
任盈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河西马,悠哉游哉地走在前面,林颂手里的那匹名叫寒宵,通体青黑油亮,不见一丝杂毛,性子烈,脾气倔,马还特别小气。
起初跟她的清商养在一个圈里,结果被巡夜的马夫发现这个家伙每晚都抢清商加餐的豆料吃。
气得任盈叫马夫专门给清商搭建了个又大又新的。
夫妻闲聊,话不曾断过,把日常琐事趣事翻来覆去的将好几遍都不嫌枯燥。
“林景桓,你可有什么乳名?”任盈回头问他。
她知道他父母唤他景桓,这是字,取景员维河,桓桓于征之意。
他阿姊唤她阿颂。
相识十几载,她好像还真的没听任何人私下唤过他小名。
林颂摇头,“我没有。”
“我不信。”
任盈停下脚步,转身叉腰,满脸的不信任,“你阿姊都有乳名。”
这倒是令林颂有些惊讶,“你是如何得知的。”
任盈嘿嘿一笑,说罢在自己左肩比划了一下,然后迅速手指放在嘴边作保密状,“你不管,反正我就知道。”
宁西侯府嫡长女林溪,长任盈十岁,曾与夫俞东方同镇临州。
本朝虽尚武,也难得的掌兵女子。
林颂挑眉,看样子她还真的知道。
林溪乳名唤阿弯,是因为她左边肩头有一个弯月形状的胎记。
鲜少有人知道林溪的乳名,她及笄后曾三令五申,说自己已不再是幼童,不准这般唤她了。
任盈主动牵住他的手,幼稚地甩来甩去,身旁林颂忽然问她。
“阿鸢,鸢是鹰,飞得高,飞得稳。”
“那我是什么?”
任盈松开他的手,雀跃着往前跑去,离眼前一片云杉林越来越近,“你是树啊,我飞得累了便在你肩上歇脚。”做出大鸟滑行的样子跑来跑去。
她喜欢她的乳名,除了家人外,相熟的也这么叫她。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巨响。
一棵高大的云杉似是扛不住累日的狂风轰然倒地,枯朽脆弱的枝干四分五裂,摄人心魄。
霎时间,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任盈愕窒,脸色刷白,呆楞在原地。
树中鸟群轰然飞离,如枯叶空中飘零,哀婉凄凉。
须臾,落入一个宽大温柔的怀抱。
林颂快步走上前,将受惊的妻子拥入怀里,拍着背安抚她,“那我就做阿鸢的大树,做阿鸢歇脚的地方。”
可是,阿鸢。
树也会老去,经历生长,泛黄,到了最后一日,便会像眼前这棵杉木一样,轰然倒落,扬起泼天的尘土,但又很快归于平静,只剩残躯,化为泥土,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到了那时,鸢就找不到歇脚处了。
林颂紧紧抱着任盈,他说不出这些话,于他如同剜心刻骨。
她最多的眼泪,尽是为他而流。
而他,卑劣的如同阴沟里的耗子,欢喜在这辽阔的天地之间,她竟会为自己流泪,即使是将他削骨抽筋,也能落得全然无悔。
他吻上阿鸢的额头,语调轻柔,缱绻难舍,“到时候阿鸢可不能嫌弃这棵大树的枝干又老又秃,毕竟是她亲自选定的,得了首肯的。”
任盈回抱住他,埋首在他颈部,淡淡草木灰的味道,是令她安心的味道。
喉中哽咽,抱住林颂的肩膀,任盈踮脚去咬他耳朵,“到那时,鸢也飞不动了,天天都歇在树上,还要指望着这老树,替她遮风挡雨呢。”
任盈注视着丈夫眼中泛起的水色。
他讷于言语,不晓温辞软语,但望着她的眼里翻涌着的热忱与珍视,便清清楚楚泄露出来。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她常常沉溺,又时时徘徊。
世事风波,恐力有不及。
任盈凝望着丈夫的俊秀坚毅面容,手指抚上眉眼,鼻梁,嘴唇。
明明已经刻画进心底,还嫌不够,要刻进骨子里,就算是碧落黄泉,也无法忘记才好。
她最是不想分别,但她也知道,天地苍茫辽阔,相爱不易,又何谈相守。
一家人,分开,活着,总比一起死,从此阴阳两隔的好。
两人又重新跨上马,共乘一骑。
缓行于林间,雪尽处,马蹄轻。
任盈不一会儿就在林颂怀里睡过去了,再一睁眼,马车帷幔流苏在眼前轻晃。
车厢铺着厚毡,四壁悬着素色锦幔,隔绝一路风尘,车壁两侧开有小窗,垂着半透纱帘,她身下垫着棉褥,身上盖着一条松软的兔毛毯子。
温泠目视前路,端正坐在厢边矮坐。
她微微一偏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温玉和她靠着同枕一个迎枕,手里捧着卷话本子,笑容荡漾看得入迷,时不时捏起一颗果子送进嘴里。
窗外断断续续传来父女俩的声音。
“爹爹,能让寒宵跑吗?”
“不能。”
出了城,从开阔的官道,向南抬眼,祁山横亘在天地尽头,峰顶终年覆着白雪。
近处还有小片屯田,种着麦禾与胡麻,沟渠引着雪山融水。再往远走,草木渐渐稀疏,红柳丛一簇簇长在滩地上,更远处的戈壁,寸草不生,茫茫黄土铺向天。
阿荞被爹爹抱着骑在高头大马上仍嫌不够,央道:“那我能自己骑清商吗?”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马车,娘亲晚上睡了还不够,躲在车里面补眠,清商给她骑一下应该无妨吧。
“不行。”林颂又一次冰冷无情地拒绝女儿,“清商是你娘的马,爹做不了主。”
”爹小气!“林阿荞小嘴撅高高的,毛茸茸小脑袋一撇。
她说小气就小气了,林颂嗯了一声,小儿戏言,他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
小孩子就是没什么耐性,林阿荞更是如此,见她爹不说话,小嘴又开始叽里呱啦,“爹爹,你是和我们一起回去见祖父祖母吗?”
林颂从远处山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女儿,风刮得她发髻都散了。
“爹走不开,送你们过了黑沟子,在鲍家寨住一晚,就返程了。”
看着女儿立马露出一副哭脸,柔声安慰,“你回去了替爹多陪陪祖父祖母和外祖父。你哄得他们高兴,阿荞今年的压祟钱是不是就多了,有了压祟钱,等春天生小马了,爹去给你买一匹回来。”
阿荞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要把钱都用来买马驹,让她爹挑一匹最好的给她。
任盈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她爹坑卖了,都还要帮着数钱。
“主子!”
温玉听到笑声惊跳起来,磕到了车顶,又捂着脑袋蜷缩下去。
温泠转过身装作没看见,伸手去搀主子。
隔着雕花木窗,任盈一手撑着头,继续听林颂被女儿缠着没话找话说。
甚是有趣。
四年前,林颂领了甘州防务,无军令便不得擅自离开甘州辖地。
母亲偶尔会来甘州小住半月。
他和父亲素来话少。
儿时父亲常年戍边征战,一年到头难得见上几面。
老侯爷性情刚烈执拗,待他只有严厉训诫,少有体恤温情,隔阂日积月累,父子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亲近不起来。
想到父母,林颂长出一口气,“爹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陪着娘亲,要听话,不要调皮,惹她生气,让她担心。”
避开女儿灼灼目光,“因为你娘,是这世上最疼你,最爱你之人,万万不可让她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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