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分钟后,这场不大不小、突如其来的灾难终于消停下来。
暂时停泊在安全区的薄栩向来路望去,后方的慢行道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它像刚挨过一场暴打的人,航道灯一盏一盏闪着不稳定的淡蓝光,远处几架飞行器悬停在安全线外,有的护盾还在冒火,有的尾舱破了洞,正被救援无人机拖向附近避险舱。
公共频道里声音杂乱:
【V15段临时封控!后方飞行器请在V14耐心等待!】
【二号救援艇,请优先处理尾舱泄压那架黄蓝色客艇!】
【我这边有人受伤,申请医疗无人机!】
【卧槽,这辆破逐风是怎么逃出来的?】
薄栩瞥见左后方一辆小型艇朝他这边闪了闪前灯,想必就是频道里cue自己的家伙。他下意识想开麦回一句“暂时不接受采访”,可手刚抬起来,额角的伤口又一阵刺痛。
他“嘶”了一声。
方才撞到仪表盘那一下,疼痛来得后知后觉。
“薄栩,”谭珩的声音从光脉里传来,声音发紧,“你流血了。”
薄栩伸手胡乱抹了一把:“没事,皮外伤。”
他扭头,透过舷窗看到谭珩灼灼的目光,对方显然不太接受他的轻描淡写。
他故作轻松,带着笑意眨巴了两下眼睛。
谭珩把辉冕压到老伙计侧前方,白金色机身慢慢转向,替他挡开旁边一架失控货运艇带起的碎屑气流。
“前方三十公里有另外的航道避险泡舱,跟我过去。”谭珩说,“这里的避险舱留给更需要的人。”
薄栩低头看了一眼星图。果然,慢行道右侧前方三十公里左右,有一个半透明的绿色标识——
【V14-A7~A12临时避险泡舱】
这种设施薄栩知道。
说是“泡舱”,其实是航道旁的安全停靠点,平时压缩成一枚灰色金属舱壳,遇到事故时才展开。它会撑起一层半球形力场,内部临时填充空气,模拟低重力环境,飞行器可以短暂停泊,驾驶员也能下舱查看自己飞船的外部。
当然,使用费也很美丽。
薄栩从来没使用过,老伙计出了故障他都是宁愿冒着危险也会忍到下一个补给点。
他刚想说“没必要”,谭珩已经像提前猜到一样开口:“费用我付。”
薄栩:“……”
这人好像越来越了解自己了。
谭珩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你的额头需要处理,老伙计也需要检查。”
薄栩握着操纵杆,短暂沉默。
说实话,他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语气安排,不是命令,也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明确判断的关心。
像处理伤势这件事并不需要讨价还价;像他和老伙计,都理所当然值得停下来被好好看一眼。
薄栩低低回:“……行吧。”
“跟上。”
“知道,”薄栩嘴上不服,“刚才冲陨石雨都跟上了,一个泡舱还能跟丢?”
辉冕尾焰轻轻一亮。白金色机身在前方放慢速度,带着老伙计驶向避险泡舱。
A7泡舱已经被谭珩远程预定,他们到的同时,舱体缓缓展开。
半透明力场像一只倒扣在深空里的玻璃碗,边缘浮着淡绿色安全灯。泡舱内部有薄薄一层空气,气压不高,但足够驾驶员下艇活动一到两小时。
旁边不远处是A8泡舱,两架受损的小型飞行器停在里面,一队救援机器人正替其中一架修补舱壁。
薄栩把老伙计停进去时,右侧推进器明显又震了一下。像是一路咬牙撑到安全地方,终于敢把委屈抖出来。
“辛苦了,”薄栩拍拍仪表盘,“刚才很英勇。”
老伙计回了他一串断断续续的低鸣。
辉冕在旁边安静“落地”,像一尾白鲸沉入浅海。
可这一次,薄栩看得很清楚——它左侧机翼边缘有一道长长的擦痕,外壳白金涂层被划开一条刺眼的线,露出底下冷银色的防护材料。
薄栩心口又紧了一下。
舱门打开,他刚摘下安全带,谭珩已经从辉冕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男人一只手提着急救盒,身上雾灰色外套已经脱掉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刚才的剧烈机动弄得有点乱,之前那种干净温和的贵气还在,却多了几分薄栩没见过的急促。
那人没有查看他的辉冕,甚至经过左翼时,那道醒目伤口都没有让他停顿半分。
他径直走到老伙计舱门旁:“能下来吗?”
薄栩本来想说“废话”,可抬头看见谭珩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认真,认真到薄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能,”他说,“就是撞了一下,又不是脑袋掉了。”
谭珩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伸手扶了他一把。
薄栩为了显示自己的确全须全尾,从舱门灵巧跳下来,脚刚落地,泡舱里的低重力却让他身体轻飘晃了一下。
谭珩的手还扶在他手臂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薄栩站稳后,本能地想抽开胳膊。
他从小就习惯了自己摔跤、自己爬起来、自己擦伤口的血。福利院里孩子多,老师顾不过来,小伤小痛向来不算什么。十八岁以后跑单,更是如此。被货舱门夹到手,自己喷点瘀伤喷雾;被客户家的宠物追着摔地上,骂两句就完了;飞行器维修时刮出口子,只要不影响干活,连创可贴都懒得贴。
他还从来没见过谁因为额角这么一点擦伤,紧张得像他刚从战场拖回来。
谭珩却已经伸手在开急救盒了。
那钛银色的东西显然不是薄栩平时在第七码头便利柜里看到的便宜急救包。里面没有常见的医用贴、消毒喷雾、凝血膜,而是几个按钮、几枚小灯、几个喷口和两个很细的机械臂。
他把脑袋凑过去,忍不住说:“我猜,这高级玩意儿一定是银栗给你准备的吧!?”
谭珩没反驳,把匣子,哦不,把这昂贵的医疗辅助终端递到薄栩手上,低声说:“别动。”
薄栩顿住。
谭珩更靠近了一点。
他比薄栩高不少,低头的时候,影子落下来,挡住了泡舱顶部的冷光。
薄栩闻到他身上一点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某种干净织物被太阳晒过后的气息,和周围机械油、护盾残热、金属灰尘的味道格格不入。
谭珩动作很轻地拨开薄栩额前碎发。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薄栩肩膀下意识绷紧,整个人往后一退。
谭珩动作停住:“疼?”
薄栩耳根发热:囫囵道:“不是。”
“那怎么了?”
“痒,”薄栩随口胡扯,“你弄得我头发痒。”
谭珩看着他,说:“我轻一点。”
薄栩心里骂,笨啊,轻一点不是更痒了吗?
紧接着,急救盒里悬起一片薄薄的冷光,沿着他的额头水平扫过。
【浅表裂伤1.1cm】
【无需缝合】
【无异物残留】
【无颅骨损伤】
【脑震荡风险:1.4%】
【建议:纳米凝血与仿生膜覆盖】
下一秒,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蓝雾场覆上来。
薄栩僵立不动,他不知道这东西正在对他做什么。
那雾又冷又轻,像有人用指尖沾了冰水,极温柔地撒在他的伤口上。随后创口周围微微发麻,原本的疼痛感被一点点抹平。
谭珩低着头,一手拨着他的额发,一手扶着他的下颌,神色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直到提示音响起——
【伤口处理完毕】
【预计完全愈合时间:1小时30分钟】
薄栩肩膀绷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把自己的脑袋从对方的手中脱离开。
谭珩:“还疼吗?”
“不疼了。”薄栩耳根发热。
谭珩盯着伤口看了看:“如果还有疼痛感,我可以打开神经安抚脉冲让你感觉好一些。”
“不用。”薄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太敢看谭珩的眼睛。
谭珩低声:“别忍着。”
薄栩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他听得更多的是:忍一下;小伤而已;你是男孩子;你都这么大了;别给老师添麻烦。
他自己后来也习惯了这么对自己说——
“忍一忍。”
“没事的。”
“很快就过去了”
……
薄栩垂下眼:“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疼了。”
下一秒,谭珩的手又覆了上来。确切地说,是谭珩拿着一块丝柔质感的手帕覆上了他的左眼。
薄栩又僵住了。
男人一下一下轻柔地擦拭着:“睫毛和眼角,还有一些血渍。”
老伙计的散热系统在旁边低低喘气,泡舱内的公共频道时不时传来播报和救援呼叫;泡舱外,几辆救援艇拖曳着受损飞行器靠近。看样子,是受灾区避险舱饱和,大家都在陆续向周边转移。
周围明明吵得很,可薄栩却觉得这一刻安静得过分。
被擦了几下后,薄栩不自在地别开了头。
他本来想开口调侃几句话,视线却忽然落到谭珩的手腕上。
他之前没有看到,是因为注意力一直在急救终端上,而且那道淤痕被左腕的识别环遮住了大半。
那不是划伤,像是被什么带状物狠狠勒出来的,青紫色一圈,压在冷白皮肤上,这会儿显得格外刺眼。
薄栩脸色变了:“你手怎么回事?”
谭珩把手帕放回裤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安全带勒的。”
“勒成这样?”薄栩音量提高。他先前以为只是轻轻扯了一下,还想嘲笑他来着。
“辉冕刚才过载机动,操纵锁环会自动收紧。”
“什么锁环?”
“辉冕的驾驶员稳定系统。”谭珩说,“极限机动时会固定手腕,防止高G偏转中手滑脱离操纵柄。”
薄栩恼火极了,一边想骂辉冕这什踏马狗屁设计,一边气谭珩受伤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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