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馥清唇色白了两分,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如意及时上前扶住,姜皇后则很是关心:“沈小姐怎么了?”
沈馥清稳了稳神,顺势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容,表达自己身体不适。
“无妨,想来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就好些了。”姜皇后笑容关怀,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随口做了诊断。
沈馥清垂眸谢恩,带着一种警惕,跟在康怀恩身后:或许唯一可以放心的一点是,太子与康怀恩不敢在宫中动手。
这一照面,她在心中对先兆梦信了六分,只是为了万无一失,还得去尼寺确定。
周围的宫景移步变换,路尽头是一座略显古朴的宫殿,并无“水月洞天”的相关景致。
“公公是不是走错了路?”沈馥清停下脚步,眼底带着警觉。
康怀恩笑眯眯地转身:“沈小姐有所不知,水月洞天就在蒹葭殿的后头呢。”
他眯起眼,打量的目光扫过沈馥清微蹙的眉头与水雾的眼,只觉得这位沈小姐颇为倒霉:不是太子喜欢的类型,又正巧撞在太子与摄政王别苗头、要报复的气头上。
不过自己既然服侍太子,那就只能认为是沈小姐自己没福气了。
两人继续前行。
蒹葭殿的匾额渐渐靠近,沈馥清抬眼一扫,目光一顿:不同于宫中黑底金字的样式,蒹葭殿上头额外添了柔婉的花纹,且字体也与别的不同……
康怀恩则是停步,指了指微开一道缝的殿门,对沈馥清打了个千儿:“沈小姐,奴才瞧着太子就在里头呢。”
他看出沈小姐的凝重与惊疑,也瞧出沈小姐不同于京中闺秀的那点警惕之心、不是随口能哄骗去的,当即补充道:“沈小姐,可莫要抗旨呀。”
太子身为储君,其口谕自然也算旨意。
违抗太子虽不像违抗皇帝那样后果严重,可也是个不小的罪名了。
沈馥清抬头望了望天空:许是受昨日骤雨的影响,层层叠叠的云堆积着乌色,沉甸甸地挂在上头,压着金灿灿的皇宫。
心知推脱不得,她转头对紧紧盯着康怀恩:“因不知何时能回凤仪宫继续陪娘娘说话,还请公公去娘娘跟前替我请罪。”
现下情况,能挂心她安全的,竟然是姜皇后。
“沈小姐不说,奴才也是要去的。”康怀恩觉得自己有些低估这位小姐的警觉:“您可是皇后的贵客,奴才担不得您的请。”
有了这句,沈馥清方进入眼前的蒹葭殿。
“吱——”一声,康怀恩在外头合上殿门。
沈馥清听到对方离去的脚步声,辨别出方向是往凤仪宫去的。
她这才转头,然后有些惊讶:凤仪宫的宫院主正路一条,左右两侧放着威风凛凛的石雕,周遭则种植着挺拔高耸的树木,整个院子都显得格外威严有气势。
然而蒹葭殿的院子,竟然挖空做了一片池塘,上头一片曲折雅致的木桥,联通正殿与左右配殿。
不过塘中无水,只剩下三两枯荷,彰示这座宫殿久不住人。
沈馥清看到,正殿中门开了点儿缝,隐隐约约露着殿内的暗光。
天边的云愈发阴沉,细细的雨点落下,像是在催促。
她轻轻地踏上木桥。
*
贺楼深刚陪着姜太后喝完药,就有蒹葭殿的宫人来报,说今日打扫时,意外发现书桌夹层,里头有许多写满了字的纸,恐怕是皇贵妃在时写的。
蒹葭殿是先元嘉皇贵妃的住所,先帝曾命宫中每日打扫、不得延误,启平帝登基后,依旧延续此例。
许常乐对此很是怀疑:蒹葭殿早年是有汇报发现皇贵妃遗物,可已经六七年没动静了,怎么忽然间又冒出来一个夹层?
贺楼深自然发觉其中疑点,但他无法拒绝宫人“王爷可要去看看”的询问。
他从来都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只能从母亲留下的遗物和别人的讲述一点点拼凑母亲的形象。
尤其是,母亲留下的笔墨很少,大多是一些练字的帖子。
此时听闻母亲笔墨,贺楼深在沉吟一瞬后,就前往了蒹葭殿。
许常乐轻手轻脚地离开,绕去宫人居住的后殿,细细查问一番。
书房桌上果然放了一叠被折好、且有些泛黄的纸张。
贺楼深将手轻轻抚了上去,感受到纸张因岁月而生出的一点脆响。
他想起姜太后说,母亲说话总是清清脆脆,活泼敞亮。
说这话时,姜太后眼底没有谣传中的羡慕和嫉恨,反倒带着一点怜惜和怀念。
带着一种期待,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张看去,心里渐渐涌起失落:依然是母亲练字的纸,被收入夹层,恐怕是上头有父皇字迹的缘故。
贺楼深倒是通过这一沓纸,看到二十年前,父皇教母亲写字的场景。
从小到大,不论是外面的谣传,还是宫中的讲述,多是说皇贵妃当年多么得宠,先帝多么宠爱皇贵妃。
然而,皇贵妃本人的心情与言语,不曾传下只字片语。
贺楼深甚至不知道母亲,对自己这个害死她的孩子有没有过期待,又在最后死前对自己怀着怎样的情感。
母亲会恨他么?
最后一张纸的内容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不再是练字的内容,而是满纸的“小狍”。
字迹比前面所有的都要认真,甚至还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温柔。
贺楼深骤然捏紧了这张纸,随后倏然松开,将其小心地放置在桌上。
他想拿起镇纸压着,又忽而顿住动作,去拿自己腰间的玉佩。
便在这时,一阵风带着雨丝卷过,这张特殊的纸被蓦地卷起,上下翻飞一阵后,飘向门口。
随着门被合上,纸张失去风力,虚虚弱弱地落在素樱色的裙摆前,随后被一双素白的手拾起。
贺楼深追逐的步伐猛然停下,又下意识后退两步、将刚刚卸下的玉佩系了回去。
许是刚刚跑动了一下,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几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眼前的女郎还在起身,只是在贺楼深眼里,女郎的动作莫名变慢许多。
他的目光将女郎整个笼住,笼过女郎乌黑的发、凝白的颈、纤薄的肩与盈盈的腰。
若蜷起身,便是温香玲珑、玉软花柔的一团。
被贺楼深用冷水强行压住的梦境几乎瞬间翻涌而出。
沈小姐那一双熠熠如火光的眼再次浮现到眼前。
随着女郎起身的动作完成,这双吸睛的、让人挪不开眼的眸子,渐渐褪去灼色,只剩下一点惊讶水润的雾色。
朦朦胧胧,像春日的霏霏细雨。
如昨日凤仪宫中那样安静寡淡。
贺楼深却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猝然一烫。
*
沈馥清一抬头,就撞进一双弧度凌厉、自有威艳的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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