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片场三号棚,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周星星站在“尹天仇家”的布景里,手里拿着把扫帚,正在扫地上前一个剧组留下的烟头和纸屑。副导演阿明在角落里组装摄影机的滑轨,摄影指导阿成在调试灯光,演员阿美、阿强、矮胖的阿福,还有另外两个没辞职的场务,都在默默地干活——搬设备,铺电线,调整道具位置。

从昨晚收工到现在,六个小时。场务集体辞职的消息传开后,又走了三个人:一个录音助理,一个化妆师,一个美术指导。现在整个《喜剧之王》剧组,加上周星星自己,只剩九个人。九个人,要完成原本三十个人的工作量。

“导演,”阿明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滑轨装好了,但缺两个轮子,旧的卡死了,新的还没到货。”

“用这个。”周星星从工具箱里翻出四个轴承滚珠,递给阿明,“垫在轨道下面,手动推。慢点,但能用。”

阿明接过滚珠,愣了愣:“这……能行吗?”

“我在泰国拍戏,连滑轨都没有,用三轮车推着摄影机拍。”周星星继续扫地,“戏比天大,没条件就创造条件。阿明,你是电影系毕业的,老师没教过你们——穷,是创作最好的老师?”

阿明脸红了,低头去装滚珠。阿成调试好灯光,走过来,点了根烟:

“周导,不是我说,这样下去不行。九个人,拍一部电影?香港电影史上没这样的。而且霞姐那边……我听说,她今天会派人来‘探班’。来者不善。”

周星星停下手里的扫帚,看着阿成:“阿成哥,你也想走?”

“我?”阿成笑了,那笑很苦,“我五十多了,在邵氏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霞姐的威胁?我听得多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好戏被埋没。周导,你这戏,是块玉。虽然糙,但里面真有东西。所以我留下,不是为你,是为这块玉。”

他看着周星星:

“但周导,你得有个准备。今天要拍尹天仇在片场被羞辱那场大群戏,剧本上写着‘群众演员五十人’。现在呢?群众演员一个都没请到——霞姐放出话了,谁敢来你这儿跑龙套,以后别想在香港接工。这场戏,你怎么拍?”

周星星沉默。他走到监视器前,翻开剧本。那场戏确实是重头戏:尹天仇在一个古装武侠剧组跑龙套,演一个被一剑刺死的小兵。他精心设计了死法——中剑后要踉跄三步,回头,眼神里要有“壮志未酬”的悲愤,然后才倒下。但导演根本不理,直接喊“卡”,当众骂他“加什么戏,你以为你是主角啊”,全场哄笑。

这场戏需要氛围,需要那种“全世界都在笑你”的压迫感。没人,拍不出效果。

“导演!”阿美跑过来,气喘吁吁,“门口来了个人,说是……黄少泽导演。”

周星星猛地抬头。他快步走到棚门口,看见黄少泽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皮夹克,背着一个旅行包,脸上有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戛纳见过世面后的、更沉静的亮。

“黄导。”周星星伸手。

黄少泽握住他的手,很用力:“阿星,我回来了。”

两人拥抱。很用力,像要把这几个月各自的挣扎、各自的坚持,都揉进这个拥抱里。然后,黄少泽松开他,看着空荡荡的片场,笑了:

“听说你这里很缺人?”

“缺。”周星星老实说,“场务走了,群众演员请不到,今天要拍大群戏,拍不了。”

“缺多少人?”

“群众演员,最少要五十个。还要场务,助理,杂工。”

黄少泽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等电话接通,他用流利的法语快速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搞定。”他说,“我在戛纳认识了一个法国制片人,他手上有部中法合拍片正在香港取景,今天休息。我让他把整个剧组——六十个人,包括群众演员、场务、灯光、录音——全部借给我们一天。免费的,但条件是你要在片尾鸣谢里加上他们的名字。”

周星星愣住。他看着黄少泽,这个曾经和他“不是一类人”的天才导演,现在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黄导,这……”

“别谢我。”黄少泽摆手,“我是这部戏的监制,这是我的工作。而且阿星,我看了你在戛纳的获奖片段,你的表演……”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不要命也要把戏演好的疯劲。这种劲,现在很少见了。所以,我要帮你把这部戏拍完,拍好。不只是为你,是为香港电影,为所有还相信‘戏比天大’的傻子。”

他拍拍周星星的肩:

“现在,去准备。法国剧组一小时后到。你有五十分钟,重新调整拍摄计划。记住,这些人只说英语和法语,不懂粤语,你要用最简单的方式沟通。”

“明白。”周星星点头,转身对着棚里喊,“阿明!重新画分镜!阿成!调整灯光位置!阿美、阿强、阿福!过来,我们重新对戏!”

整个剧组像被上了发条,瞬间动起来。黄少泽走到监视器后,坐下,看着周星星在片场穿梭——指挥灯光,调整机位,给演员讲戏,动作快,但稳,像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排兵布阵。

“他成长了。”黄少泽对走过来的阿成说。

“是。”阿成点头,“才当导演第二天,但已经有种……气场。让人信服的气场。”

一小时后,法国剧组准时到达。六十个人,浩浩荡荡,带着全套设备。周星星用蹩脚的英语和简单的手势,把他们分成三组——一组拍群众场面,一组拍尹天仇的表演,一组拍导演的羞辱。语言不通,但电影的语言是通的:手势,眼神,对节奏的把握。

“Action!”

场记板“啪”地合上。周星星——尹天仇——站在“古装武侠片”的布景里,周围是穿着戏服的法国群众演员(临时换上清兵衣服,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握着一把塑料剑,眼神坚定,等着“中剑”的信号。

导演(阿强客串)坐在监视器后,喊:“三,二,一,刺!”

一个法国演员用剑(也是塑料的)刺向尹天仇。尹天仇中剑,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立刻倒。他踉跄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眼神从痛苦,到不甘,到悲愤,最后回头,看着“主角”(另一个法国演员),嘴唇动了动,像要说“替我报仇”,但没说出来,因为“血”已经涌上来。

然后,他倒下。倒地的姿势很讲究——先跪,再侧倒,手还握着剑,眼睛睁着,但光灭了。

“Cut!”导演喊,“过!下一场!”

但尹天仇没起来。他还躺在地上,等着导演说“这条过了”。可导演根本没看他,直接对副导演说:“换场!抓紧时间!”

尹天仇愣了。他慢慢坐起来,看着导演,小声说:“导演,我刚才那个回头……”

“回什么头?”导演转头看他,眼神很冷,“你一个死跑龙套的,加什么戏?你以为你是主角啊?赶紧滚,别耽误时间!”

全场安静。那些法国群众演员虽然听不懂粤语,但能感受到气氛——导演的轻蔑,尹天仇的窘迫。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憋着的、但更伤人的嗤笑。

尹天仇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塑料剑。他看着导演,看着那些笑他的人,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对,我就是这么傻,但我不改”的笑。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离开。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抖。

“Cut!”

周星星喊。但他没立刻从角色里出来,还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头,肩膀在抖。全场安静。那些法国演员不笑了,都看着他。然后,黄少泽第一个鼓掌。

很慢,很用力。

接着,所有人都开始鼓掌。法国人虽然不懂这部戏在讲什么,但他们看懂了表演——那种在羞辱面前还要挺直脊梁的表演,是全人类共通的。

周星星转身,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画面里,尹天仇那个笑,和转身时颤抖的肩膀,形成了一种残酷的美感——外在的坚强,内在的脆弱,同时存在,同时真实。

“这条过了。”他说,“但黄导,我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黄少泽问。

“缺……”周星星想了想,“缺一个细节。尹天仇转身离开时,手里的塑料剑,应该掉在地上。但他没发觉,继续走。那把剑躺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梦想。然后,一个场务走过来,看都没看,一脚踩过去,把剑踩断了。咔嚓一声,很轻,但全场都能听见。”

黄少泽眼睛亮了:“好!加上!但阿星,这个细节,要自然。剑掉在地上要像无意,场务踩断要像无心。越无意,越无心,越残忍。”

“明白。”周星星转身,对着那个客串场务的法国小伙子,用手比划——剑掉,脚踩,咔嚓。法国小伙子看懂了,点头。

“再来一条!”

第二条,剑掉得很自然,踩断的声音很清脆。拍完,周星星看着监视器,点头:“过了。这条可以。”

拍完这场戏,已经是中午。放饭时间,周星星端着盒饭,走到黄少泽旁边坐下。

“黄导,谢谢。没有你,这场戏拍不成。”

“不客气。”黄少泽吃着饭,突然说,“阿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在戛纳,见了几个好莱坞的制片人。他们对《喜剧之王》很感兴趣,想买翻拍权。”

周星星的手顿了顿:“翻拍?好莱坞?”

“对。但他们有个条件——要你演尹天仇。不是配音,是亲自演,用英语。他们说,你的表演有种……原始的感染力,是好莱坞训练不出来的。片酬,五十万美元,预付一半。”

五十万美元。折合港币差不多四百万。周星星的呼吸停了一拍。四百万,够他还清所有债务,够母亲最好的治疗,够林月打赢官司,够他拍下一部戏,甚至够他在香港买个小房子。

“你答应了?”他问。

“我没答应。”黄少泽看着他,“因为这是你的戏,你的角色,你的未来。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好莱坞翻拍,意味着你要去美国,要适应他们的体系,要演他们改编的剧本。可能改得面目全非,可能变成一部纯粹的好莱坞喜剧,可能……失去这部戏最核心的东西——真实。”

他顿了顿:

“但四百万,能解决你所有现实问题。阿星,你要想清楚。接,你可能走上国际,但也可能失去自我。不接,你可能要继续在香港挣扎,但能保住这部戏的‘魂’。”

周星星沉默。他看着片场里那些忙碌的法国人,看着阿美、阿强、阿福蹲在角落里对戏,看着阿成在调试灯光,看着阿明在整理分镜表。这些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留下了,相信他能拍出一部好戏。如果他现在接了好莱坞的戏,去了美国,这部《喜剧之王》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

“黄导,”他轻声问,“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我?”黄少泽笑了,“我已经选过了。当初我爸让我去美国学电影,我不去,非要留在香港拍文艺片。结果呢?扑街,被封杀,差点混不下去。但我没后悔,因为拍的是我想拍的戏。阿星,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代价。你选什么,就要承受什么的代价。”

周星星点头。他想起邵逸夫说的“敢才是香港精神”,想起吴镇说的“演戏是修行”,想起母亲说的“要当让人开心的演员”。然后,他说:

“我选留下。把《喜剧之王》拍完,拍好。好莱坞的戏,等这部戏拍完了再说。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想要,我再考虑。但现在,我的戏在这里,我的人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黄少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好。那我帮你回绝。但阿星,你要记住——你拒绝了四百万,拒绝了去好莱坞的机会。这意味着,这部《喜剧之王》,必须成。必须好到让所有人说‘周星星的选择是对的’。压力很大,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周星星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扛。有你在,有他们在,有……所有相信这部戏的人在。”

吃完饭,拍摄继续。下午是一场轻松戏——尹天仇在街边吃盒饭,遇到柳飘飘。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吃一边聊天。剧本很简单,但周星星觉得太简单了。

“阿美,”开拍前,他对阿美说,“这场戏,我们即兴。不要剧本,就聊天。你是柳飘飘,我是尹天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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