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将手指探进腿上的那个窟窿。
血是热的,伤口里的肉是软的,指尖触到那半截箭杆时,能感觉到它在体内微微晃动。他摸索着,一点一点把箭杆往外推。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很快又□□涸的沙土吸干。
他咬紧牙,猛地一拔……
箭杆带着碎肉和血,从伤口里脱出,带出一蓬血雾。那股剧痛从腿上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箭杆随手扔在一旁,已经沾满了血,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打开马背上的小包,取出一瓷瓶药粉。拔开塞子,白的粉末慢慢撒进那个血窟窿里,和红的血肉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药粉堆起来,渐渐堆成一个小小的沙丘,直到那“沙丘”高出皮肤,他才停手。
重新把布条系紧,勒住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对着瓶口看了看,还剩一些。又从包里摸出另一瓶,两瓶一起递给阿育娅。
阿育娅的左肩中了一箭。好在有皮甲挡着,箭尖只擦破了皮,渗出一丝血,像一道浅浅的红线。
陈晨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眉头比刚才自己拔箭时皱得还紧。
陈晨按动机关,木箱正面应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柄重弩,长三尺,弦长两尺五,弩身乌沉沉,比普通重弩大了一圈。弩臂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知道是装饰还是某种符咒。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壶箭,约莫五十支,箭头黝黑发亮。
他把重弩和箭筒背在身后,又从夹层里摸出最后一柄连弩。松开弓弦,挂在马侧,一伸手就能拿到。
做完这些,他把木箱拎起来。
这只箱子跟了他多少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从他还叫骁骑将军的时候,这只箱子就跟着他。里面的每一柄弩,每一支箭,都是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保障。
此刻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像扔一件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沙地上。
“嘭”的一声闷响,箱子落在后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马车跑不过马。
那一千骑扬起的沙尘,铺天盖地,把太阳都遮住了。天色骤然暗下来,像黄昏提前降临,像日食吞没光明。沙尘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沙子。
陈晨一夹马腹,与刀马并辔。他从刀马的马背上拽下两壶羽箭,头也不回,直接朝后扔去。
阿育娅接住。
她没说话,只是单手解开背后空箭壶的绑带,任它掉在沙地上。空箭壶落在沙土里,滚了两滚,很快就被马队甩在后面。
她把两壶新箭重新绑好,拍了拍,确认结实。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狂奔。
谁也没回头。
身后,沙尘如海啸般压过来。
无数的箭矢朝众人射来。距离尚远,大多落在身后,偶尔有几支擦着耳边飞过,带起尖锐的破风声。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近,箭矢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马队右侧,席卷大漠的大沙暴不知何时已经归来。
那道沙墙接天连地,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速度比马队还快。风沙之中隐约能看见闪电在云层里穿梭,雷声滚滚,像千军万马在云层上奔跑。
陈晨率先调转马头,停在原地。
刀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
他勒住马,看着那个停在沙暴边缘的背影,看着那个一路杀过来、从未退过一步的男人,此刻独自勒马,面向千军万马。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丫头,能别走吗?”
他的声音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
阿育娅没有看他。
她只是对着阿妮,喊了一声:
“阿妮,我们来世还做好姐妹!”
话音未落,她一夹马腹,朝陈晨奔去。
两人勒马,并肩站在沙暴之中。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们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但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那奔向自己的一千骑,和跟在一千骑之后的和伊玄。
大漠中的大沙暴,听老人说已经刮了一万年。
每次来的时候,大漠都要发生变故。它扬起的沙尘有几万丈,若是不小心误入风眼,连人带马都会被刮到天上,撕得粉碎。就算只是外围,那扬起的沙尘也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更别提在这样的环境中搏杀。
但此刻,两个人两匹马,就站在这沙暴之中。
陈晨解下背后的重弩,弩柄抵在腿根,双手握住弓弦,腰腿同时发力。“嘎嘎”几声,弓弦绷紧,那声音在风沙中格外刺耳。他从背后抽出三支黝黑的弩箭,一支一支按进弩槽,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寻常事。
阿育娅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马队中的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两匹马同时冲出,借着沙暴的掩护,朝那千军万马冲去。
“我是莫家的阿育娅!”
阿育娅仰起头,迎着风沙,声音穿过狂沙,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就是大沙暴!”
弓弦响。
羽箭破空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正中一人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尸体很快被后面的马蹄吞没。
陈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跟着喊道:
“若你是大沙暴,那我便是那无处不在的狂沙!”
他轻轻扣动悬刀。
三支弩箭成品字形飞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将另一人从马上射飞出去。那人胸口炸开,血肉横飞,尸体飞出数丈,落在沙地上滚了两滚,一动不动。
马队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滚落下马,扑到那两具尸体旁边,扶起来一看,脸都白了。
“族长!族长!”
可是已经晚了。
那两人瞪着眼睛,胸口还在冒血,早就没了气息。
死的不能再死了。
阿育娅趁机又射出一箭。
羽箭正中那族长的膝盖。他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惨叫只响了一半,就被隆隆的马蹄声吞没。后面的马队收不住蹄,十几匹马从他身上践踏而过。等马群过去,地上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残骸,混在沙尘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土。
至此,四大家族的族长,只剩下和伊玄一人。
陈晨将重弩挂回背后,从马侧取下那柄霸王枪。
枪身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枪杆上湿漉漉的,血珠还在往下滴,每滴一滴在沙地上,就洇出一小片暗红。他单手握住枪杆,手腕一翻,枪身在空中抖了个枪花……枪杆后半段缠着几圈布条,那是为了防止血多打滑。
阿育娅也从腰间拔出弯刀。刀身雪亮,在昏黄的沙暴里闪着冷光。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然后,随着大沙暴一起,冲入敌阵。
枪柄一扫,数人应声飞出。
那枪杆粗如儿臂,裹着陈晨十成的力道,扫在人身上,骨头咔嚓作响。第一个被扫中的胸口塌下去一块,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后面两人身上,三人滚成一团,还没爬起来,后面的马蹄已经踩了上来。
阿育娅的弯刀紧随其后。
刀光一闪,一条手臂飞上半空,还握着刀的手指还在抽搐。那人瞪着自己的断臂,还没喊出声,阿育娅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刀锋从肋下切入,往上一挑,肚皮翻开,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张着,什么也喊不出来,直挺挺倒下去。
又一道刀光闪过,另一人的脖子喷出血来,溅在阿育娅脸上。血是热的,带着腥味,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连眼睛都没眨,反手一刀,又砍断一条腿。
沙暴在咆哮,风声掩盖了惨叫。只有偶尔能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弯刀砍进肉里的“噗噗”声。
陈晨一枪扫空一片,阿育娅趁机冲进缺口,刀刀毙命。
两人身后,留下一条血路。
顾不上回头,他们策马狂奔,硬生生穿过溃散的马队,朝落在最后的和伊玄冲去。
和伊玄顿时慌了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杀神一般的两个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拼命抽打马臀,纵马逃窜。
三人你追我赶,不知跑了多久,之前经过的葫芦谷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线。
和伊玄纵马而入。
陈晨和阿育娅勒马停在谷口。那匹白马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涌出血沫,四条腿打着颤,终于再也迈不动一步。它慢慢卧倒下来,眼睛还在看着阿育娅,像是在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陈晨翻身下马,阿育娅也跳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风从谷口灌出来,呜呜地响。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但已经被风声搅得模糊不清。
陈晨忽然抬手,把她腰间歪了的带子重新系好。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比杀人重要一万倍的事。
系好之后,他没有松手。他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不过瞬息,便松开了。
“骑我的马。”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平安回来。”
阿育娅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踮起脚,把自己垫高了一些……她不够高,所以踮得很用力。嘴唇轻轻印在陈晨的嘴唇上。
一触即分。
然后她转身,骑上他的马,头也不回地冲进葫芦谷。
陈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谷深处。
那匹枣红马跑得很快,马蹄声渐渐远去,远到听不见。
他转过身。
大漠里,黑压压的一片骑影正向他疾驰而来。
葫芦谷深处,阿育娅策马狂奔。
两侧的峭壁如刀劈斧削,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线。那线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像是在慢慢收拢。和伊玄的马蹄声在前面时隐时现,像逃命的鼓点,有时近,有时远,有时消失在风里,有时又从拐角处传来。
追到河边,她猛地勒住马。
岸边的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骨架……是之前被陈晨杀死在河边的那些家伙,早被秃鹫啄食干净。白骨在沙地里半掩半露,肋骨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向天空。
那颗头颅还漂在水面上,几条小鱼正围着啃食他的眼球。那眼球已经被啄得稀烂,只剩两个黑洞。
河对岸,和伊玄站在那里。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骷髅,身后站着十个黑衣仆从。看见阿育娅,他嘴角勾起一丝笑。
“我阿塔,是怎么死的!”
阿育娅的声音冷得像冰,在山谷里来回激荡,撞在峭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
和伊玄用小刀在骷髅上刻着什么,头也不抬,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那天可是带着重礼去见我的岳父大人的……为了迎娶我的新娘。”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阿育娅,笑容更深了。
“可是那个该死的老东西,居然骂我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是弑父忘义的败类。”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刻。小刀刮在骨头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我只是让他交出知世郎和你,就可以活命。可是他……”
和伊玄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老东西,居然往我这个大漠的新可汗脸上吐痰。”
他抬起头,直视阿育娅的眼睛。
“所以我们四大家族,一人一刀,活剐了他。”
阿育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老东西真是嘴硬,”和伊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钦佩”,“连喊都不喊一声。”
河风吹过,带着血腥和腐臭。
阿育娅的目光落在陈晨挂在马侧的那柄连弩上。
她伸手一抓,弩已在手。曲柄摇动,“嘎嘎”几声弓弦绷紧……瞄准……扣动悬刀。
箭矢破空。
和伊玄抬起手中的骷髅,轻轻一挡,“叮”的一声,箭被弹开,落在河里,溅起一小簇水花。
阿育娅没有停。她再次转动曲柄,第二支箭上膛,对准和伊玄身后的仆从。
弓弦响。
那仆从应声倒地,额头开了个窟窿,血汩汩地往外冒,很快洇红了身下的沙地。
和伊玄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抬起头看向阿育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好箭法。”他说。
阿育娅没有答话,只是再次摇动曲柄。
第三支箭,已经上好了。
和伊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大手一挥,嘴里挤出一个字:
“上。”
身后剩余的九人顿时纵马冲出,朝阿育娅扑来。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片沙尘,喊杀声震天。
阿育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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