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卫泾动了动发簪,王萤将发簪别在左耳上方的头发上,虽然能听到,但仍习惯性地侧了侧耳朵。

卫泾问:“那老东西说谁呐?”

王萤低声回应:“自然是我。”

边说边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中央停着一口棺材,板子薄得能透光,木刺支棱着,连白皮都没刨干净,接缝处抹的泥灰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木茬子,棺材底下垫着两条长凳,前头没摆供桌,只在泥地上插了三炷香,香气往棺材后虚虚地飘着,那棺材头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其他人看不到的女人。

瘦小,颧骨高高地顶着薄薄一层皮,太阳穴深深地凹下去,整张脸只有巴掌大,嘴唇灰紫,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暗色的牙床,额角上豁开一道口子,凝成黑褐色的痂,连着几缕黏腻的乱发,糊在太阳穴旁边。

她穿着灰布褂子,黑布裤子,要上系着一块破布围裙,双手正不安的在围裙上搓着。

“嗷。”卫泾发出了一声鬼叫,“你看见了吗?有鬼!”

王萤想提醒他,你也是鬼,还未开口,就看青苗挤了进来。

看见院子里的模样,哭声又迸了出来,青苗推开站在棺材前的李二旺,朝棺材里看去,她娘盖着一张破被单子已经从炕上被挪到了棺材里。

“娘,娘。”她掀开被单,摸着她娘的脸,温温的脸,还有温度。

“我娘还没咽气儿,你们为什么把我娘挪到棺材里?”

李二旺跌坐在地上,脸是不正常的潮红,浮肿地连眼睛都几乎看不见了。

青苗看着她娘的模样,嘴巴微张,露出一对儿泛黄的门牙,她伸手想将她娘的嘴合上,可碰到了才发现,她娘是真的死了。

那种属于活人的弹性,光泽全没有了。

青苗俯在棺上痛哭出声。

“娘,娘,你的小女儿回来看你了。”

“娘,你让我怎么活。”

有人开始抹眼泪,与刚刚那种哭天抢地的哭嚎不同,这时的哭声低且小,看着这个孤身回家的小女儿,众人意识到了,又一个没有了娘叫的可怜人。

李二旺也在哭,边哭边扇着自己的脸。

“我这身子是彻底垮透了,早先下地种麦,挑粪扛粮,一身力气,现如今腿软腰塌,走几步路都喘得心口发疼,别说犁地割稻,挑担重活,就是弯腰拔几根草都浑身脱力,半分庄稼力气都使不出来。”

“看了许多大夫,都说这病治不好,只能用药吊着,断了药立马就昏沉躺倒,可咱穷人家哪经得起长年吃药填窟窿?”

“今年地里本就薄收,我又瘫在家里干不得活,庄稼荒了大半,东家的租子死活凑不齐,就把租给我的薄田都收回去了。”

李二旺的身子废了,得了虚劳的病根,没有了劳力,成了家里的废人,又加上今年庄稼薄收,租子交不够,东家便把田收了回去,一家老小的活路,算是断了大半。

李二婶子看着她男人整日瘫在炕上,吃药要钱,糊口要钱,地没了,粮也没了,急得夜夜哭,眼都哭肿了。

后来听说村里来了个走江湖的老道,说灵得紧,拿着李二旺的贴身衣物让看了看,说这病不是寻常虚损,是沾了阴祟,被晦气缠了身,寻常草药治不好,只有他画的符能救,每日烧了灰兑水喝,不出十日就能下地干活,还能把家里的晦气都赶跑,把地要回来。

一张符要价不低,李二婶子也没别的法子,把家里仅剩的几吊活命钱全拿出来换了符,就盼着真能和高人说的一样,把当家的的病治好,转转家里的运道,还能把地要回来。

结果老道拿了钱,转身就没了踪影,再也找不着了。

李二婶子把符烧了灰,天天兑水给李二旺喝,可喝了好几日,半点不见好,反倒更虚了,这才猛地回过神,知道是遇上骗子,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家里本就一穷二白,地没了,粮空了,最后一点活命的钱,全被那江湖骗子骗了去,往后一家子连口稀粥都喝不上,活路彻底堵死了。

李二婶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炕上半死不活的人,又悔又恨,绝望得疯了似的哭,哭了一天一宿,才慢慢停了。

李二旺知道她心里难受,没有说什么,只能安慰她钱没了可以再挣,李二婶子不说话,系了围裙出去了,不多会儿灶房的烟囱便腾起了白烟,李二旺心想这肯定没事了,去做饭了。

李二婶子的眼睛哭的看不清楚了,她挪到灶台最里侧的砖缝里,指尖抠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

这纸里包的砒霜,是上月闹耗子时她攒了两个鸡蛋换的,准备毒那群糟践口粮的老鼠,平日里藏得严实,现在却发现买得恰到好处。

风卷着糠皮簌簌落下来,她抖着手将这包粉末一把盖到了嘴里。

片刻之后,五脏六腑像被一把刀搅动着,她蜷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枯瘦的身子佝偻抽搐,撞向土墙,撞向灶台,十指乱抠着地上的泥土。

等到有人发现,人躺在那,已经凉了大半。

青苗还在哭,王萤上前将她搀了起来,她用袖子将青苗的脸擦干净。

“青苗。”王萤看着她的眼睛,“你娘已经走了,现在,你来帮我,我们好好的送你娘走。”

门口刚刚垫脚看戏的婆子们拿来了家里的酒,还有的拿来了白麻布,王萤倒了碗白酒,用白布蘸着,一点点擦拭着李二婶子脸上的淤血,露出那张被日头晒成黄褐色的脸。

接着又把死者头发上的血迹一缕缕捏净,一绺绺梳顺,在头顶扎了个髻。

“青苗,换衣服了,二婶子的身体已经硬了,所以这一步最难,你不要着急,跟着我慢慢来,懂吗?”

青苗点点头。

“泪不要落在你娘身上,所以,不要哭。”

王萤和青苗一人一边,慢慢把旧衣剪开,再把新褂子的袖子套进去,托着肘弯,握着腕子,一点一点往里弯。衣服穿好,要换裤子,他们垫高腰身,一下一下拍松裤管,慢慢往上拽,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穿好了。

收拾妥当了,院子外面原本站着的人三三两两的走了进来。

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收拾得真干净”,然后又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又不知道是谁先哭的,像盛夏猝不及防落下的雨点子,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齐整过哟……”

哭声越来越大。

没有表演成分的哭声,看到李二婶子,这些婆子媳妇们想到了自己,自己最后也是这样的下场,这个地方的女人,人人都一样,今日生,明日死,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像骡子牲口日日不停歇地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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