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坡的路不是很好走,王萤不小心踩进了泥坑,半边鞋袜都湿了,憋了一肚子火,快到山顶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矮坟。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坟包,已经长出了杂草,埋在地下的哭杖发了不多的芽,连蝉鸣好像都比别的地方稀疏些。
何为哭杖?此地出殡时,孝子手中会拄一根长柳木,称哭杖,裹白纸,剪细穗,父母单亡执一根,双亡执两根,送葬时全程手持,埋了棺之后将哭杖插于坟包四周,柳树易活,插坟成树,寓意子孙绵延。
只是,卫家倾覆,纵使柳枝发芽,柳树成林也无力回天了。
心底唏嘘一番,伸手揪了一把杂草,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掘坟的吗?”
哪个脑子有包的东西,哪有青天白日来掘坟的。
“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王萤头也不抬。
那鬼听起来有些生气:“说谁孤魂野鬼呐。”
王萤懒得多说,回头继续清理着坟上的杂草。
那根柳木哭杖上抽出的细条甩的哗哗作响。
“那你是来上坟的?”
王萤没理他。
见来人不说话,前方隐约凝出了一个影子,隐隐浮现出一位二十岁左右少年人的模样,眉目愈来愈清晰,他身穿一件灰白的软甲,头发高高的扎起,没有戴冠却更显得少年意气,眼睛不大,鼻梁高挺,嘴巴轻抿着。
不算很帅,但是是一张周正的脸。
清风拂过,带来一股植物独有的清香,树叶簌簌作响。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那鬼像日出前即将散去的薄雾,隐隐绰绰,半隐半现。
王萤微微蹙了蹙眉,这个魂体,快要消散了。
“你……”
少年却看着王萤,满脸天真,兴致勃勃的说道:“你来的正好,帮我把这坟刨开,看看里面埋得是不是我。”
满脸天真……且愚蠢。
王萤手中攥着一把杂草,嘴里却发出一声冷笑。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谁家好人大白天刨坟?”
少年忽闪着眼睛:“我得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坟。”
王萤手指了指坟头。
“这草都这么长了,就算是你,估计也烂的不剩什么了,怎么看?”
少年呆若木鸡,愣愣的不说话了。
许久,才蔫蔫地出声。
“我被困在这柳木里,哪都去不了。”
“什么都不记得,不对,我曾经记得,但好像慢慢都忘了。”
“我好饿,还冷。”
王萤看了看他的模样,实在没办法把他和那个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联系起来。
他又斩钉截铁的说道:“你来上坟,你必定知道这坟里埋得是谁。”
王萤冷笑。
“这里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被砍了头,家里人敛了尸骨埋在这荒郊野外。”
少年双手捂住了脖子,忙摇头:“那肯定不是我,我是好人。”
王萤斜睨着看他。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坏人?”
少年抬起一张瘦脸。
“你看我长得像坏人吗?”
“你长得一副凶神恶煞五大三粗的模样。”
少年又愣在原地。
王萤补了一句:“张飞一样。”
他竟然长这幅模样。
虽然他被困在这一方地方不能离开,又因为他是魂体,照镜子什么的也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他一直以为,自己身形高瘦,眉眼清俊,算得上年少俊朗,脑子里将自己描摹得周正好看。
今天才知道自己哪里是什么清俊少年。
张飞……
粗犷黑脸,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面容凶悍,眉眼阔大如铁铸。
绝望的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光团,又钻到了那个哭杖树干子里头。
看来是伤了心了。
王萤想起了她家的黄狗,夹着尾巴默默回窝里的背影,就是这样。
想了想,伸手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了香烛引燃,轻声念叨:“卫泾。”
烟气并不散开,它们丝丝缕缕渗进插着哭杖的土里,然后坟冢上方,又探出了半个身子,有香火气的加持,他变得清楚了一些,但随着烟气不断渗入,那道影子越来越清晰,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哎呀。”他笑,“还是你的香火顶用,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没人来,我这又冷又饿的,缩在地底下,骨头缝里都是凉的,现在可算暖和过来了。
又摸了摸肚子,“也不太饿了。”
活动了一下脖颈。
“现在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已经凝实了许多,连衣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辨,满意地点了点头,“香火养魂,古人诚不我欺啊。”
“对了,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他狐疑地看了过来,“你刚刚叫我什么?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
“唔。”王萤点点头,“张飞。”
关于要不要带走他,王萤都没有细想,也由不得她细想。
“你不带走我,我会死的。”
“我只吃最便宜的香烛,我保证。”
“你忍心让我魂飞魄散吗?嘤嘤嘤。”
“你答应老魏你要照顾我!”
王萤反驳:“你刚不是说你不记得老魏了吗?”
他确实不记得了。
不记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将他背到这里,攒了一辈子钱给他买一副棺材,死前还对他念念不忘的老魏。
王萤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塞住,酸胀得厉害。
少年愣愣的站在那里,记忆一片混沌,无辜着一张脸,抬头看向王萤,看起来孤单又无助。
王萤脑袋还未反应过来,手就已经很老实的摘下了发间的柳木簪子,冲少年挥了挥手。
王萤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的温和:“进来吧。”
山间的风,凉凉的,带着树木的清香,带着花儿的芬芳,少年栖身在王萤发间,少女的几缕发丝随风拂过柳木簪子,他听见王萤在哼一个小调儿。
“你叫什么名字?”
“王萤。”
“哪个萤?”
“萤火虫的那个萤。”
“真好听。”
“我也觉得挺好听的。”
“我呢?我真的叫张飞吗?”
瓮声瓮气,犹犹豫豫。
王萤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叫卫泾。”
傍晚的桃花村很安静,夕阳斜照在他家门前的柳树上,碎金般的影子落了一地。
王萤推开虚掩的木门,叫了几声阿婆,听见正房西屋里传出了阿婆的声音,王萤进了屋,脱下外衫搭在圈椅背上,掀开帘子看见阿婆正坐在桌前写字。
屋内昏暗,王萤埋怨了一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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