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件绣牡丹花的好!奴听说,督公在京师诸多贵女不识得妆花缎时,就已经为夫人置办下了。夫人细瞧,这料子上的绣花,乃是金线捻了孔雀翎羽。”

“依奴看,这件绣梅花的最合宜。上头坠有成片的金珰,走起路来,步步生华彩,甚是夺目。”

“还是这件兰花,夫人平日最喜欢,督公见夫人穿的次数最多。手一碰到,很快便能认出来。”

丫头们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争得热火朝天。

闻鸳这会儿也挑花了眼。

视线不经意扫过衣柜的角落,无意瞥见压在角落里的一抹朱红。

她的嫁衣。

大婚当夜,她换上这套喜服,尚未来得及看清楚,便坐上花轿,乘着浓重夜色启程赴卫府。是以至今不曾好生端详过,这件衣裳是何种料子,上头绣有何花纹。

“云华,”她指了指那件喜服,“取来我看看。”

“是。”

云华双手捧出喜服,灯下绯光更胜烟火,浮金闪烁,引众人皆不由得屏住呼吸。

闻鸳瞧着,仿佛是通体织金,否则难有这般明媚的光华。

可织金料大多挺括硬厚,因何她穿在身上时,丝毫不觉得禁锢。

她自人手中接过,掌心缓缓摩挲。

摸起来较寻常料子更柔软顺滑,分为内外两层,里层是扎实的锦缎,外层罩有薄如蝉翼的轻纱。

“奴听督公提起过,”明月从旁解释,“似是当年进贡的浮光锦,皇上赏的。”

浮光锦难得,但在京师名门中,并非稀罕物。

珍贵的乃是外层的纱。

闻鸳曾听闻太师提起过,江南织锦以细腻轻薄、光泽鲜亮为佳。故而比浮光锦更千金难求,是团花疏朵、透亮如皓月当空的皓纱。

只穿一回的嫁衣,竟用了这般名贵的衣料。

她遂拿定主意,将喜服铺在榻上。

“明日,穿这件。”

次日,闻鸳起了个大早。

簪发的丫头姗姗来迟,见她居然亲自动手,戴好珠钗耳坠,正对铜镜勾描眉眼。

卫进的眼睛尚未恢复,其实她穿什么、戴什么,尽是徒劳。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任谁也没有出言相劝。

并肩站在门外待闻鸳收拾完毕,送她往卧房去。

门开时,榻上的人尚未睡醒。

闻鸳轻手轻脚来至榻前,云华在地上铺了张软垫供她落座。

明月所言非虚,卫进的情形较前几日好了不少。脸上恢复几分血色,双唇也不再苍白如纸。

闻鸳取来棉棒,蘸了些水,小心翼翼涂抹在他干裂的唇瓣。又把房中的冰向床榻推近,手执罗扇送凉意,让他于睡梦中,减轻些疼痛。

晨光熹微。

她摇着小扇,安静望着他的睡颜。

昨夜与明月谈话的时候,挑选衣裳的时候,甚至今早来此之前,她满心欢喜,迫不及待想要与他相见。

可偏偏不知怎地,真的见了他,心头的酸涩反而愈演愈烈,几乎顷刻间将她吞没。

不论她愿不愿意承认。

其实卫进推开她,亦是护着她,处处体恤她。

是明知她会心痛,才不得不把她隔绝在外。

“咳咳……”

几声闷咳自帘帷内传来,她手脚麻利站起来,俯身凑近。

“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轻柔替人抚着胸口,试图平息他的痛苦。

“要不要喝点水?”

那人闻听她的声音,却抿紧了双唇,兀自转头,不与她相对。

她的关切便如鲠在喉,再没了下文。

半晌,她直起腰,倒上一杯提前晾得的冷水,暂放在榻边的矮几,伸手去扶他。

然而那人像是故意要同她做对,她的指尖才将将碰到他肩头,就堪堪避开。宁肯牵动伤势痛得蹙眉,不愿她靠近。

闻鸳气结。

她竭力平复心绪,想起明月说的,冷静下来,坐回原处。

“卫进,”她低声唤,“你就这般讨厌我吗?”

她言辞恳切,那人果然微微侧头,搭在被子上的手移了半分,似想要牵她的衣袖。

而那股冲动转瞬即逝,他依然不闻不问,仿若房中没有她这个人。

“好。”

她认命般苦笑。

“就算你厌恶我,憎恨我,总要有个理由。是我何处不好,哪里不对,只要你告诉我,我即刻就走,绝不纠缠。”

这一回,他张手揪住被角,用力至指节泛起青白,却还是缄默不语。

卧房里静得只剩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日光更暖,那块冰化得更快。水珠凝结成露,滴滴点点砸在心上。

滋味并不好过。

闻鸳不禁想起从前相处。

届时他来找她,半是乞求地,想她与他说说话。

她好像就是如此。

懒懒不愿搭理,除却沉默,就只剩下满口敷衍搪塞。

如今,他倒是学会了她的狠心。

“你不说,是我已罪大恶极,不值得你开口告诫一个字。还是你明明也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愿拖累我,才想赶我走。”

闻鸳哽咽说着,温热泪滴滚落,颗颗化在人手背。

“卫郞,你设身处地想想。假若……假若,今日躺在这里的人是我,遍体鳞伤的是我,余生可能再看不见的人是我,你可会觉得我是个累赘,巴不得弃我于不顾?”

卫进答不出,她便自顾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的卫郞不会。只要我还活着,他会做我的眼睛,把我照顾得很好。”

“那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逼我离开呢?”

声声质问落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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