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闻鸳清楚看见,那双望进她便霜雪消融的眸,重新有了温度。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抬手触碰他眉心。素白指尖划过人眼帘,轻如暮春的风拂过杨柳垂绦的倒影,激不起半分涟漪。

“阿鸳。”

那人温声唤她。

覆在她腰后的手掌向怀内带,明知她顾忌他伤势不敢妄动,有恃无恐般,迫她不得不转而扶在他肩上,屈起手肘缩在他胸前。耳鬓厮磨,缠绵气息悱恻于额际,勾绞撩拨几缕碎发,招惹她脸颊泛起红晕,颔首躲避。

他便得逞似的指捻裙纱,温热掌心愈发肆无忌惮搂她腰侧发烫的肌肤。

鼻尖埋入青丝之间,阖眸细嗅花香,却道: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伤重时痛不欲生的模样历历在目,闻鸳实在后怕。

才会不论他怎样得寸进尺,一味纵着他,听之任之,还小心翼翼护着他的伤口不被牵动。

卫进情动意乱没个轻重,全凭她控制分寸。察觉人稍有力不从心,当下从鼻子里吭了一声,偎在他颈窝嗔道:

“坐得腰酸,放我起来。”

那人再流连,到底舍不得她吃半点苦头,立时松开手臂,容她站起身活动腰背。

闻鸳自他膝头离开,他的手仍从后追去,揉捏她的后腰。

闻鸳端回那碗莼菜羹,边喂他吃,边问道:

“何时能看见的?”

一勺里盛了不少,卫进吃得急,腾不出嘴说话,只堪含半口汤囫囵答她:

“今早。”

闻鸳狠狠舀起一大勺,一股脑全塞他嘴里,没好气抱怨:

“为何早上不与我说。”

那人噎得直咳嗽,她顿时消了怒火,搁下小碗替人顺背。

“好了好了,”她放软语气,“你慢慢说。”

卫进咽下一口,认真同她解释:

“这几日隐约能看见,但不真切,怕说出来,害你空欢喜。”

“空欢喜又如何,”闻鸳轻拍他一下,“你告诉我,我总是高兴的。”

她自来不曾真的生出愠意,无非借题发挥,报复他适才“偷袭”。故而未打实,还不比在耳边扇阵风用力。偏偏那人猛地倒吸一口气,蹙眉捂住肩膀。

“痛……”

闻鸳心知不至于此,却还是揽他入怀中,让他靠在身上。

“好点吗?”

“嗯。”

他心安理得赖在那儿,守着她的心跳呢喃。

“好多了。”

日光晴暖,桃杏空了枝梢。偶有飞鸟掠过天际,落于青砖碧瓦间筑巢。

闻鸳奢望时光缓慢如满池静水,此刻相拥,即为白首。

午后,府外送来菜肉和新药。

每日尽是相同的几样,水芹白瓜配蔓青蒌蒿,闻鸳吃得闻见味道便反胃。药倒是勤换,据小厮的回话调整方子,前后三日便大不一样。

昨儿得了新鲜的莼菜,闻鸳以为今日也有新花样。哪成想竹筐掀开,硕大个白瓜立在眼前,足有小腿那么高。她望着这家伙发愁,指望另一筐变出棵春笋或是荸荠。除去苫布,乃是满满当当、绿油油的荠菜。

明月看她对两筐菜发呆,便知是吃腻了,挥手示意家丁快把东西抬下去,休在这里讨她不快。

“荠菜也好,”闻鸳学会给自己解心宽,“荠菜炖汤鲜美,能吃就行。”

是不爱吃,又不是吃不得。

江南最苦的时日,粗茶淡饭也堪入口,她的确不该挑剔。

只是担心卫进。

他比她更见不得她受委屈。

在滁州时,宁肯拖着重伤的身子吃榆皮面,不愿见她盘中无精粮。若得知府上是这般光景,怕又要为了她的一日三餐,着急入宫复命。

“明月,”她正色叮嘱,“督公的饮食我亲自打理,吩咐厨房切莫多嘴。”

“可是,”明月面露难色,“他心思缜密,咱们未必瞒得过。”

“能瞒一日是一日,”闻鸳愁眉不展,叹道,“我不能让他再以身犯险。”

许是太医开的方子有镇痛之效,这几日房中无需用冰,卫进人也昏沉,常是用过晚膳便歇下。

闻鸳虽搬回卧房住,但为免碰到他伤处,一直睡在窗下的软榻。

风朗月清,素光凝树影,丛丛疏落披上肩头,使雪白里衣绣出琳琅花色,斑斑驳驳。闻鸳单手撑头侧躺,一双明眸凝望床榻垂帷,安静等里面的人先睡着。

今夜不知怎么,许是药量减少的缘故,那人辗转反侧,迟迟未曾入眠。

“睡不着吗?”

闻鸳隔帘问。

“饿了,还是伤口疼?”

那人似终于寻到个舒服的姿势,闷闷道:

“冷。”

四月中的天气,最是温暖宜人,她连薄被都团到了一边。

不过,倘使伤势过重,是会致气血虚空,比常人畏寒。

她摸黑爬起来,作势要开柜子。

那人忙喊住她:

“阿鸳,不必。”

“不是说冷吗?”闻鸳随口回道,“我记得毯子收在这儿了。”

“也,也不是冷。”

那人又道,虚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

“好像,是有些发热。”

闻鸳顾不得柜门尚开着,赤脚跑下地。光线晦暗,她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觉唇间蓦然贴上两片温凉柔软,一条手臂有力环在她腰间,将她生生拖入帘中。

“卫进!”

她气得头昏,手上又不敢乱打,唯有泄愤般捶了下枕头。

“你不要命了!”

伤成这样,打的尽是些混账算盘,当真荒唐!

早知如此,还不如是个太监!

“不做别的。”

幽微月影漫入纱帐,他声音缱绻迷离,于她通红的耳根萦绕。

“想与阿鸳近些。”

闻鸳怒火中烧,抱臂别过头。

“我不想和你亲近,若再胡来,我不理你了。”

“好。”

出乎意料地,那人竟很好说话,兀自翻了个身,说不理就不理。

这回轮到闻鸳不明所以,忍不住转过身,伸手戳他的小腿。

“喂!”

他不吱声,她越想越气。

“卫进!”

她趴上前,扭过他的脸。

“你还有理了!”

那人着手替她将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轻笑道:

“阿鸳亲口说不愿与我亲近,不想理我,我遂了你的意,你反而怪我。”

“我……”

闻鸳气结,愤然骂道。

“你不知好歹!”

“我知道,”他眼中笑意消散,化为悔愧怅然,深吻她每一寸急切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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