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一国的经历,确实使人成长迅速,孟淮妴现在已经不再是要全数听殷南殊谋划的将领了,在战场上也可以并肩作战。

征南将军已是重伤,难以再战。二人带兵抵达边关后,共同御敌。

一年后,净川国国都,渊国大军兵临城下。

聂无尘服下殷南殊历年服下的药物,亲身试药果然十分有效,去年八月,以聂无尘从此卧病在床为代价,沈醉与聂无尘制出了解药。

虽然殷南殊服用解药后清除毒素的过程很痛苦,但好在性命无忧了,每日服用解药加上调养,能正常地活下去。

而在今年,六月十五,净川国国都战火滔天。

残破皇宫内,聚集着所有皇室成员,宫人侍卫们,能战的已经战死,能逃的已经逃走,这些平日里尊贵无比的人,现在个个都是没人管的可怜虫。

净川皇帝已经自刎,在大军面前,顾乗宗身边的强者再多,也是无用,早已死于守宫门之时。

孟淮妴与殷南殊二人,势如破竹,杀入净川国皇宫。

顾乗宗身为太子,站在最前方,面对孟淮妴的弓箭,知道大势已去,他再也不必遮掩,周正清俊的面目缓缓变得阴柔,拔刀不是对准敌人,而是向周遭哭泣恐惧的他的兄弟姐妹砍去。

一个、两个、三个……

孟淮妴的弓箭没有放出,看着他自己动手,将皇室人都解决了个干净。

不是单纯地砍死,而是在倒地后,再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剖解每一具尸体。

当所有兄弟姐妹都死得惨不忍睹后,顾乗宗终于停手,站在炼狱一般的尸血中心,他缓缓挺直腰背,满身满脸的血顺着大红衣裳淌到地上,分不清究竟是杀人沾染的血,还是红衣有了生命在流血。

浑身是浓厚的邪,极有气势,转身看来的瞬间,竟让人不敢妄动。

像是,藏有可以同归于尽的底牌一样。

孟淮妴的脸色很沉,也十分警惕地看着顾乗宗。

此人,像是疯了。

疯子的眼睛透过血色看向骑在汗血宝马上的人,有无声之语传达,不知是否能被听到——

我此生,只做过三件没有目的的好事。

第一件事,为你制作舒痕膏。

第二件事,救你想救之人。

第三件事,杀你想杀之人。

“别怕。”

在一片寂静之中,顾乗宗的声音响起来,还是漫不经心的冷调,但在此情此景中,更令人脊背发凉。

可他也果真有安抚之意,竟然扔了刀,那双满是鲜血的手,伸入怀中拿出个黑色手帕,猛地盖在脸上,本想擦掉血迹的,但想到了曾经也被手帕盖过的场景。

他便放下手,手帕被鲜血黏合在脸上,他微微仰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破败的辉煌中,混乱的烛火下,在一地粘腻的尸体脏器上,他似一块邪恶的碑,等待收集天地邪念,然后化为力量,虐杀一切。

世间人,多有两幅面孔,一副保护自己,一副释放自己。

但他看起来,不像人了。

孟淮妴手上的箭都举累了,轻轻放下,且看他准备作甚。

黑色手帕的一角,开始上下翻落,下头的艳红双唇微张,在桀桀怪笑。

在众人以为他要疯了时,就见他突然抬起双手,死死按在脸上。然后,按着那张手帕下移……

于是脸上的血,被指节按出了道道痕迹——那是血色被擦去一点后,被苍白面色混合的浅粉。

手帕从下巴滑落,脸上却还有道道血迹,在一双毒蛇般的眼睛衬托下,仍不像人。

顾乗宗很有耐心,再次从怀中抽出一张手帕,盖在脸上,然后狠狠按着它滑落,就这么废了几张手帕后,他的脸终于擦出人相,俊美非常。

“别怕,我杀的,是你的敌人。”

还不够,他接着抽出手帕擦手,边擦边迈步走出血地。

但他不知道,他看起来真的像是疯了。

孟淮妴抬起弓箭,再次对准他。

“你要杀我?”顾乗宗的步伐不疾不徐,眼前似是看不到众多对他持刀的士兵。

孟淮妴的箭已经拉满,心中思索射哪个位置。

“我爱你,你却要杀我?”顾乗宗再问,眼中只装着持弓之人,如被抛弃的痴人。

爱?

孟淮妴眉头压下,管它是真是假,对准缓缓走来的拖着一地鲜血的身影,松开了箭。

“爱,可不是什么免死金牌。”

顾乗宗的身子一晃,他分不清自己的心究竟是从那把利箭穿透肩膀时开始痛的,还是从那道阴冷的声音穿入耳膜时开始痛的。

但很快,感受到只是肩膀中箭,他嘴角带着笑,继续朝孟淮妴走过去,道:“你果然不舍得杀我。”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甚至没有朝自己的肩膀上看去。

不舍得?怎么会呢?

孟淮妴已经拿出一个刑具——一圈带倒刺的刀,连着一根绳子。

她朝身旁的殷南殊晃了晃,问:“他要害你,你不动手吗?”

殷南殊朝顾乗宗看去一眼,早已认出,顾乗宗穿的是他的婚服,那上头是孟淮妴亲手绣下的纹样,虽然还有四成没绣完,但看着自己的婚服被别人穿去,还是觉得刺眼。

他拿着揽晖,道:“我只想杀了他!”

话落,他又疑惑问,“阿妴,你不是说‘蝼蚁不必浪费时间’,为何会想折磨此人?”

孟淮妴故意将箭射到顾乗宗的肩膀而不是心脏,他有些不满。

这意味着,孟淮妴想让顾乗宗多活一会儿。

孟淮妴失笑,手上一边将那圈带倒刺的刀带着内力稳稳甩入顾乗宗胸腹,一边解释:“他要害你,我愿意浪费点时间,让他受到折磨。”

顾乗宗的耳朵听到的像是与旁人不同,他走得越来越近,笑得也越来越开心:“你果然在意我,愿意花时间折磨我。”

……

孟淮妴和殷南殊相视一眼,有着同样的无奈。

好变态,不觉得痛吗?

本来还打算好好折磨一番的,被这样说,孟淮妴决定将他当场杀死。

她手上抓着绳子,缓缓拉回。

她的速度很慢,于是那圈没入顾乗宗身体的刀上的倒刺,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着他的血肉。

顾乗宗的步子慢了下来,却还是坚持走来。

还在不合时宜地表演着深情。

“孟淮妴,我身上的每一处伤,都在告诉全世界我有多爱你!”

“孟淮妴,我愿臣服于你,你还要杀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缓慢拉扯的倒刺。

顾乗宗的背脊疼得弯了弯,脸上却还是深情款款。

“孟淮妴,我从未对你有更多伤害,你真的忍心杀我吗?”

“孟淮妴,我的国都被你灭了,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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