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一可栓鬼神的法咒,轻易捆住江岁魂。余下三日,她掰着指头过。

第一日去后院,寻到乾娘们再讨一碗肉末蛋羹吃。李香君说,没甚么好怕的,我这儿有迷药,你且装着,将人灌醉糊弄过去,也便万事大吉了。

第二日去霞山馆,还回那本《林氏焚书》。居士问,可有甚么感慨?她摇摇头笑言,再无闲暇心致细瞧了。离开时,远瞧见树下偶过三人,竟也只是各自驻足对视,再无言语。

第三日去见娘。

两人立在人来人往廊道,不论她如何明劝暗求,娘始终不愿踏进她屋内,只抱着三五本书册,鼓足劲儿往她怀中塞,笑道,与图上细学着些,少吃些苦头。

当着来往不少看客,江岁恼得要闭门,娘却拿手挡住,一味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记着要看!”

门终于闭上,一股脑的羞愤却无处撒,怀中书被她摔于地,却轻轻巧巧摔出个锦囊,外头缝着歪斜字迹:迷药。

江岁一时失了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蹲下攥紧它,不知如何坐于镜前,凝望那张脸,风一吹,身后便响起热闹喜语,假母乐呵呵嘱咐梳头娘子多上些花膏,一双掌搭在她肩上,指着镜内道:“你瞧,今日这妆多明艳,是能吸住满楼爷们的眼与心的。”

她顺着那根指头抬眼望,才发觉满头珠翠金玉,红妆已成,她竟是要把自个儿嫁了。

妓院里,初破瓜者,谓之梳拢,已成人者,谓之上头,衣饰皆为客措办。梳拢前姑娘的名声,便打纸书绢条里,传出大半个山塘坊间,那些个裁衣卖布铺子的伙计们,早凑来荣华楼外,等着招揽生意。

够脖子一张望,挟弹吹萧者多不胜数,罗绮芬芳,升阶而上,三五个鹦哥喜唱迎客,登堂,假母一身艳丽装扮笑迎,“谢诸位老爷赏面,今夜梳拢夜雪娘子压尾,各位布行掌柜们可都得备好头一等衣裳,雪娘是我娇养出的姑娘,她大喜日子,老娘也要为她添妆呢!”

下头乌泱泱脑袋里,响出一声喝:“甄妈妈放宽心,掌柜们压箱底的好物什都叫咱们搬来了,只等娘子老爷们挑看!”

众人玩笑间,连翘已跟着主家进轩寻坐,多少丫鬟毕妆捧食而出,俱是上等名酒、佳茶、饧糖。楼中歌舞起,扇影水袖飘飘,连翘凑上去,听主人问:“你可打听清楚了,雪娘当真是那小娘子?”

“错不了。”连翘拍拍胸脯,“我阿兄几壶花酒一吃,早套干净话,那雪娘,本名江岁,从前正是蕊方娘子馆中女使。”

说着,台下歌舞散开,唯留管弦独奏,不知又来了位甚么大人物,此起彼伏恭维声萦絮耳边,主家打着哈欠吩咐:“待抬价开了场,再唤我。”

连翘伸脖子回头,喊道:“开场了!”

楼台前,那扇精致门框被推开,显出一面软织金屏风,似透非透,两排绯色蓝衫丫鬟举灯入内,照出一道倩影。

娘子缓缓走出,身着花鸟披风,粉黛饰面,人比花娇。乌发间金簪绒花绾着,竟比满堂锦绣更扎眼。

她低眉垂首,朝列下诸客礼行万福,随即一语不发,又退回屏风后,静了半刻的满堂霎时喧哗。

连翘嘟囔道:“却是个美人,只瞧着不大高兴,阴阴郁郁。”

她回首,见主家一眼都没分去,开心逗着鹦哥,“主家真为她来?咱们看到几时回去,晚了爷要怒的。”

“吵得慌,能叫他逮着不成?去把你阿兄唤来,留罗雨一个在门外守着。”

说话间,楼台前假母已点上一盏香,“仍是依楼里老规矩,一炷香时辰,香断高价者得雪娘今夜梳拢。衣裳头面皆由赢家老爷另办,我独添三十两,底价三十两。”

“四十两!”当下便有人起哄着抬价。

“五十两!”

“五十五两!”

连翘是头一遭见苏州花楼里的梳拢夜,眼珠子转遛去楼下楼上厅前出价的爷们,年轻相公、商贾大家、斑白老者,甚至一身粗麻褐布的伧夫也喊得“五十七两”。

众人揪出这人样貌,捧腹道:“六十两够买你这老爹后半辈子,连黄泉下纸币也不需烧了,也不叫个整的,今儿一遭享用个美娇娘,是打算死里头赖账不成?”

伧夫面红耳赤,嚷骂:“你这忘八,老子有钱,谁着你来施长说短。”又见大半个楼里皆瞧看自个儿笑话,都没个人抬价,不由着心慌,“怎么不喊了,区区几十两就把各位老爷们唬住了?”

“六十五两。”

此价一出,是位书生模样打扮,众人不吱声了,连翘惊愕间,忽得听身后听见熟悉音色,“七十两。”

她瞪大眼回头,见阿兄手一扬,正替着主家喊银。

“姑娘,你这是做甚?”连翘已骇然忘了嘱咐,碎步凑来急问:“爷晓得了不说得一通斥,他若气得告诉老夫人,奴家与哥哥得招一顿好打哩!”

这番说话间,连台已替姑娘喊得了一百两。连翘唬得立不住,扭头去瞧是哪几位爷打擂台——

竟还是方才那粉袍书生,连翘眯眼细瞧,忽吓了一跳连连退步道:“不好了主家,爷追来了!”

连台最先凑上栏边窥望,慌慌张张问:“爷打哪路上楼?”

顺着连翘所指,他抖着心望——只瞧个粉衫郎。

“咱们爷哪时穿过这等服色?分明不像。”连台乐呵回头,“主家放宽心,小妹瞧错人呢。”

这厢逐价人只剩下那粉袍书生与楼间一位大官人,炉台间,香烛已然快要见底,然雪娘梳拢银子已蹭蹭涨至一百五十两。

“沐相公是瞧多了才子佳人的戏本子不成,在这儿与小爷争个高低,倒便宜了老鸨儿,何苦诶!”

一通话,说得甄静庄朝前一步,一双扇子似的眼褶撑开,赔笑道:“薛大官人这是甚么话,那些个银子也是为着雪娘添彩不是?”

谁料薛邑没理会这话,抖抖衣袍撩坐下,不急不慢喊道:“三百两!”

又朝着沐和玉道:“烟快断了,沐相公若没能耐够得着三百两,不必加价!”

“三百零一两。”

这话清清淡淡飘来,却不是沐和玉,连翘再度瞪大眼回身,然叫她口张得似吞了个鸡蛋的话,却出自楼中假母喜笑颜开的恭贺。

“烟灭,时辰到,今日要贺这位爷了!”

众人循声望,只见一穿缎蓝褡护,腰悬金玉丝绦的年轻相公负手现身,身后跟着一喜乐小厮,一愁颜丫鬟。

薛邑赫然起身,“小爷出四百两!”

这厢甄静庄扭一扭脖子,扯出方巾略擦手,虽是赔罪模样,话却有几分打鼻孔里出气意,“薛大官人怕是头一次来楼里,不晓得规矩,凭谁喊到千两万两,时辰到便是止了,多一分老娘不要,少一分老娘打得人去官府喊冤都得倒赔上银子。”

见恩客近前来,她脸一变,又扬笑恭维:“这位爷,不知是去府上拿银,还是现煎?”

小厮脊背一停,咋呼道:“主家少不得妈妈半分,早去银店煎好了。”说着自匣里,掏出几个重银锭大元宝,“可要拿戥子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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