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熹一股子傲气待出了荣华楼,被兄长拎进轿子外,才稍稍收敛些。
“大哥垮着脸干甚,我这番是巧计救美人,人家可念着我恩呢。”
沈然晲她一眼,“你要拿银子去洒,通家被你败空也救不出多少风尘娘子,你若真有心,如何不将心思花在那些未入青楼,正困牙人手里转圜不出的姑娘身上?”
沈熹一时被呛怼住,梗着脖子不依,“我只将出手一会儿,便救了位不愿委身青楼的姑娘,哪里是我运气好,可见如她一般的女子世上多了去了,便是相救也不能时时碰上,反正,我这四百零一两花得值钱!”
“待回南京,将此话原原本本说与娘听,敢是不敢?”
见沈熹不吱声,沈然接着又道:“你是救她,还是害她尚未有定论,她若为官妓,只怕今日根本未拿到脱籍文书,若是私妓,也未与老鸨画了契。能走上翻墙逃走的路,便知晓她甚么也没有。一个甚么都无的妓者,连苏州都走不出去,而你,给老鸨白奉四百零一两金,给她,只留下一顿毒打罢了。”
沈熹闻罢,脸上霎时一白,急得就要下轿。
“作甚?”沈然拉住她。
“我自家惹出的祸事,如何敢反连累了人家,大哥咱们别急着北上,在苏州多留几日罢!倘若她被捉回去,我定要护着她,至少免一顿皮肉苦楚。”
“胡闹,归家乃大事。”
“大哥!你难道想看着四百两砸进水里,连个声儿都不响么!”
沈然冷下脸,“我随顾部堂来南京,是为水灾一事,以刑部主事身份,若久待,难保苏州官员多心,此地浙党多聚,若不想被卷进去,早离才为明哲保身。”
提及官场事,沈熹到底还是收敛气性,只愁得眉掉,“这却如何是好,顾部堂甚么时候走?”
“八日后。”
此话一锤定音,她唉声叹气倒在轿内,软骨头似的不起。
沈然盯着,拂开她攥住撒娇不放的手,“余下时日,你若安分些,我或可为你捅得这窟窿,填补一二。”
只是,这大窟窿落于旁家,已然顺水而飘。
彼时已亥时三刻,入冬的山塘河上泛着冷光,画舫船夫与娘子们正提灯收摊,冷不丁见艘船不举灯过桥洞,只一船夫卖力划桨。
“天这么黑,不点灯看不着的哇,容易出事哩!”
见船吃力游过,船娘又叉腰补道:“船划得也不对,哪有人这般划……”
船夫撞她一下,低道:“嘴皮子不饶人,你管旁人做甚么。”
离得远了,夜一下子沉入底,倒影出一拱水中月。
江岁换上沐和玉准备的衣物,系好带从乌篷里钻出,先掬一把溪水净面,叫浮腻脂粉飘走,又扯出帕子一通擦拭,便将红艳艳衣裳悉数用力沉进水底。
沐和玉用力撑木浆,不忘回头与她道:“夜里风大,江娘子进篷里避着,待过了虎丘,到渡口坐船沿潞河一路北上。”
薄月将他的身影勾出一圈残影,江岁擦擦眼梢挂着的水珠,终于坐在船蓬里,瞧清他。
她说:“沐相公,多谢你。”
“娘子想好了么?”船头一晃一荡,将他的问也抛出起伏,“若不想去金陵,我便送你去旁处,借着我阿妹户帖与路引,暂可渡你远些,天大之下,总归有你容身地。”
“娘子在苏州已有盛名,平白失一人,苏州府不挂心寻,那老鸨也是要寻的。”
江岁却一笑,搂紧暖和大氅,“一个妓子罢了,便是死了也没人在意。”想起楼中救她那位姑娘,她微微垂眼,“只是欠了旁人太多情分,还不上。”
江夜寒风裹着她低沉语入耳,沐和玉撑住船竿坐下,望着她,“离开樊笼地,该复得返自然。金陵也好,我替娘子寻里长,县衙里打点一二,先认作我沐家附户,待大造黄册后,有了正式户帖,倘若娘子已有所成,可自立门户,我当为娘子周转。”
“沐相公为我一孤女如此,真不知何以为报。”
江岁赫然伏船,双手触地,“江岁此生当衔草结环,以报相公再造之恩。”
沐和玉被她如此大礼惊住,忙弯身扶她起,“原来,娘子本名江岁,却是受不住。”
“小妹身弱,此番南下本为接她回家,未曾想船间行浪,不知触得甚么人而染病,不幸殒命。”他语中哀凉,“出此等事,只好回舅母家禀明而南葬,今返金陵,实不知如何与家中尊老开口。”
那双染悲目落去河面,“这番凭她生前路引与户帖引渡娘子一程,也算善事。”
江岁愣愣仰头,捏住手心衣角,知晓再多话,也不适合开口了。
她顺着湖中微波,见那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忽地双手合十,对月而拜。
我江岁此生,得各路鬼娘子相照拂,上苍有好生之德,必保娘子们转世顺遂,重得好路。
“沐相公入内歇息,我来掌船罢。”
“不必,你坐着。”
江岁一脚踩前,已拿住船竿,然这乌篷船却失了平衡翻荡起来。沐和玉一惊,扑她朝船心去处,两人俱低了身,才保得没落个人仰船翻。
“沐相公!没事罢!”她僵着手未动,“我头一遭坐船,闹了笑话。”
耳边响起一声笑声,“我亦算头一遭坐这等乌篷船。”顺着呼出耳廓的那团暖气,视线被衣衫挡住,唯一一丝冷月光顺着一摇一晃的布帘朝入内,却照清那只透着薄红的耳廓。
江岁一愣,盯得久了,自家也略有些尴尬意。
“……是么?金陵不是有条秦淮河,没有苏州那样的小桥流水?”她正说着,手心去够蓬船壁,不想一个分神间抓空,扬起的脊背直直下跌,她慌急间扯住身前人衣裳。
沐和玉一个踉跄,倒压她入怀,小船因水荡起颠簸,贴得极近的二人,俱蓦地清晰感知唇瓣擦过脸颊,滑向耳边的滋味。
周遭一切水声皆搅合起来,耳廓热气烧得人心慌意乱,两人僵住身,谁也没动。却又在无灯的船间默契般的移眼,直到水面一小浪花翻动回两人的神。
江岁发髻后的掌心松动了下,顺着脖颈朝下停在背心,施力扶她起。
“没事罢?”沐和玉声音低低缓缓,终于离得远了,他攀船壁缓起,先去摸那根船竿。
她抢先倾前,抓住船竿,脑袋一绕自他怀中钻出,攥紧手中物。
江岁急急按回他身,“沐相公歇着,换我来。”
这厢,终于未再推让。
两人尤为自然地掠过尴尬事,各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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