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伦下狱,郑菩提请老葛说情,又花重金贿赂狱卒,方能与他见一面。

时间紧迫,对方只给一刻钟。

县廨并未因他的身份给予优待。牢狱脏污,臭气熏天,因天气寒冷,好歹没有生出虫蚁。他被剥去外袍换上囚服,独坐在木床上。

见她进来,他恍神,跪坐在牢门后唤:“润娘?”

郑菩提带了食盒,里面都是她与阿家备的饭菜。从未料想过竟会闹到下狱看押的地步,隔栏用帕子轻轻擦他的面,她缓声说:“没有多少时间,快些吃吧。”

冯伦应声,捧起碗筷急速吞咽。

牢房昏暗,郑菩提半蹲在地,环顾一圈,心中更难过。夫君爱洁,平日断不会将自己弄得满身狼藉,他恐怕是受过“刑”了。在未定罪之前他仍是官身,县令不会轻易动刑,但暗地磋磨一个人的法子却有很多。

靠在栏杆前,她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将汤面囫囵吃尽,冯伦搁下碗筷,酝酿开口:“我的罪名,老葛与你们说过了。”

郑菩提点头。

县令给夫君安的罪名,是他曾在半年前收受商人贿赂的金饼,用以买回商人儿子的命。后来那人再度犯案,数罪并罚,这件事才被捅破。

此事可大可小,轻则罢官,重却是死罪。如今商人一家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只要冯伦签字画押,此案就可审理完结。

“一旦我获罪,你与阿娘会受牵连。”

毕竟按他的“罪证”,钱用在家眷身上,何况润娘还有吏的身份,又在尚书省任职,再进一步她也会被查办。

“这不是县令的一时兴起,早在对方记恨我时就开始伪造我的笔迹,印信。润娘,你先带阿娘离开长安,不要再被郡主盯上。倘若我无法脱罪,会委托老葛给你一封放妻书。”

郑菩提屈身,默然收拾碗筷,躲开冯伦伸过来的手。她猛地站起,因缺血头脑晕眩,缓了缓,慢声道:“夫君,你不在的这几日阿家病又重了,她却还是遮掩口鼻亲自下厨,怕你吃不好。没有你,这个家就散了。她已经没有丈夫,我不能让她再失去儿子。告诉我,我究竟能做什么?”

“远离我。”

她猝然转身,泣声问:“你不要我了?”默看他,陡然隔栏去抓他的手,这次却是他后退。

冯伦背身,忍痛不去看娘子,语调平静:“润娘,过去是我们太理所当然,以为走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此刻亦是。想找到证据并不容易,平静下来,仔细地想一想,双方地位上的悬殊。你和阿娘绝对不能留在长安城,她既敢派人杀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不要再冒头为我翻案,彻底激怒那些人。”

“那你呢,你怎么办?宁可死都不向她低头,却要推开我?”郑菩提捂住心口,急促地呼吸着,语调渐促,“煊之,转身,别这么对我,你转过来!既然他们不肯放过你,我就去京兆府,去大理寺,寻御史弹劾。”

“藩国使臣还没有走呢,她毫不忌惮,我就跪倒在武威侯府门前,将事情宣扬的天下皆知。我,我去告御状!我不信,天底下没一个人能治她!”

她撑着栏杆,泣声哀求,冯伦却始终不肯回头。

提起食盒,她冲出牢房。

“我一定要救你!”

冯伦陡然扭身,在后喊:“润娘!润娘!”

直待走出黑暗,郑菩提浑浑噩噩扶墙出来。老葛迎上来,看她面色恍然,神态哀怒,两手张开不知该如何安抚。

“郑娘子,你们有主意了吗?”

“葛主簿,这几日多谢了。”她强撑站直,“他不肯与我说话,好在性命无虞,你也不要再掺和进来。若有急事,我来寻你。”

说罢,脚步极快往家去。

独留老葛仰天长叹,靠在墙上望灰蒙蒙的天。

回家时,冯母躺在西厢,双臂搭在胸前,面无血色。见她进门,扭过头小心问:“今日,如何?”

郑菩提倒了水,坐在床上扶起冯母。喂水顺气,仔细照料,才缓缓说:“托葛主簿的面子,今日我终于见到他了。只是身上有些脏,人无事。阿家知道,我对长安县廨的事务不熟,他又怕我们忧心,总是少言寡语,暂时还没有对策。一会儿裴阿伯要来家里,你咳疾又重了,莫要出去,由我去招待。”

挽着她的手,冯母问:“他是不是……惹到贵人了?年前他总蹙眉头,后来你也闷闷不乐。现在回想,他出事,食肆被砸,是不是都与此有关?你们,也别总什么事都瞒着我。”

郑菩提难以启齿,一时间所有悲伤情绪涌上来,扑在冯母怀里,轻声唤:“阿家。”

她在想,是不是郡主记恨了她,所以不再对冯伦留情,现在要将他置之死地。

又想,凭什么呢?

他们到底做错什么,事事忍让,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死。

从西厢房出来时,已近晌午。

裴元郊终于来了。

过去冯家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除了节时上门拜访,彼此平日只在官署打交道。这还是他第二次登门。

他满心愧疚,在门前踌躇。

还是没有随郑菩提进正堂,将身后院门一关,索性就在院里说。

“润娘,煊之的案子的确难办。”怕她无法承受,他紧接着又说,“我这一脉虽在朝中无人,但我的大祖父曾是吏部尚书,官拜宰相。只要求得他出面说一句话,即便东阳郡主也要顾忌一二。届时圣人为了周全,或许会将煊之放到外州,你们一家也就彻底远离漩涡了。”

“阿伯……”她唤,裴家长房与裴元郊一脉分家已经许多年了。她虽然感到惭愧,但为了冯伦不会推辞,只是觉得那可能性不大。

“别!”他阻她行礼,“当年若不是你发现在急流中的我,大声呼唤嫂子过来,我早就是一具浮尸。这些年我们亲如一家,有什么事要与我这个阿伯生分。”

他叹气:“只是能不能请动老人家,我也实在没有把握。”

-

一连数日,裴元郊登门拜访长房。最终,还是被拒了。

他无颜见冯家人,思来想去,决定先保住冯伦性命。舔颜请夫人求见郡主,裴夫人又被拒之门外,闹了好个没脸。

这几日,郑菩提在家照料冯母,日日操心狱里的消息。得知裴元郊无功而返,也只能无奈地点头。

既然无人愿管,那就去寻能管的人。

她决定越级上诉。

冯伦的案子属于长安县,她就告到京兆府。连夜写了状书,她只是吏,若想递书,按律要鞭笞四十。

她宁受刑罚,京兆府却不受理。

一名青袍小官将她带到暗室,“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事儿眼下只是各衙门知道些风声,再闹下去,叫御史知道。届时上头的硬碰硬,当真以为你丈夫能有命活?”

什么道理!

冷眼瞧着对方,郑菩提反斥:“无须你等劳心。”

她欲走,却被拦住,小官哼笑:“我知道你。礼部的?听说此次接待诸藩,有一位郑姓女官大出风头,得了诸位上官连番赞许,想必就是你!平日在官署被追着捧着,便也以为这里是你这妇人可以撒野卖痴的地方?”

见郑菩提不说话,他绕着她走过一圈,上下打量:“四十下,当真以为谁都受得住?好了,安分在这里待几日,等使团离开就放你走。有这工夫不如仔细想想怎么就得罪了那位贵人,啧。”

小官幸灾乐祸地出门,郑菩提却从后面追上来,撞开他夺路奔出。他吃惊,生怕将人放跑遭到上官训斥,拔步追上去,劈掌往郑菩提后颈砍。

怎料郑菩提早有防备,回身猛踹,一脚将小官掀翻。急得他在后甩袖狂呼:“快来人!她跑啦!”

最后,她被两名官差架回暗室,少食少水关了三日。直待绵软无力,使团出京,才将她送出京兆府衙。

尚是清晨,天幕昏黑,她忧心阿家无人照料,急匆匆往家里赶。

下一步又能去哪里,只怕她连大理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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